青麓茶場,長江下游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國營小茶場,主產青峰、雀舌、碧螺春,品質中上。
夏修白出現在此地是因為這兒是他的老家,而夏明若則是因公,所以兩人在茶場門口碰面時,雙方都覺得不可思議。
老黃嗷嗚一聲撲到夏修白懷裡,夏修白揉貓感嘆:「他鄉遇兒子,此所謂五大喜,不過這兒有什麼可挖的?哎對了,你媽給你做了一身新大衣,呢子的,賊帥。」
夏明若心想,新大衣又不准我穿,成天掛在衣櫥里供著,別說賊帥,匪帥也沒用。
他就解釋了,原來茶場的這片丘陵被一條長江支流的支流——青麓河分割成兩個部分,在河灣北面的崗上,最近探出了一處新石器村落遺址,亟待發掘,但是本地縣政府人力財力都有限,加上不重視,所以沒能力組織一支考古隊,正好夏明若他們的隊伍流竄在附近,上級就乾脆派他們來看看。
夏修白極不以為然地說:「有什麼好看的,我真不理解你們,老把古人的灶檯子、糞坑子當寶貝。」
夏明若說:「嘿,此地的縣長也是這麼說的。」
夏修白說:「我要是有這個閑工夫……」夏明若飛撲過去捂住他的嘴,李長生帶著徒子徒孫微笑地經過,打招呼說:「修白?巧遇巧遇,你好啊!」
夏修白賠笑說:「都好,李老您辛苦了。」
兩人目送考古隊走遠,夏修白問:「你們住哪兒?」
夏明若指著小山頂上一座青瓦白牆的大宅院:「縣文化館安排的,據說離遺址最近,而且主人家也很歡迎。」
夏修白張望了半天,回頭一臉無奈的神氣:「你告訴他們,其實是咱家的老宅沒有?」
「哪敢呢!」夏明若說,「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宅里經常有古怪,說是別人家還好,萬一讓他們知道是我的,還不得頭一天就給挖了?一個個都跟穿山甲精似的。」
父子倆埋頭嘆息了一會兒,各自拎著行李上山。這時剛剛入梅,天氣涼爽,小山上雨霧瀰漫,清香襲人,碧油油的茶樹一行行整齊地排列著,一直綿延到了視線之外。
夏修白告訴兒子,老家前些天來信,說相熟的幾個茶場都陸續被人承包了。夏家想承包茶場,但前些年那些事兒至今心有餘悸,就怕又犯什麼錯誤被人割了尾巴,所以喊夏修白回來商量商量,順便玩兒玩兒。夏修白是廠里的著名老油子,當即遞了張病假條就跑來了。
茶場的場長王月香是夏修白的嫂子,正陪著考古隊說話,她看見小叔子老遠就扯開了嚷嚷:「老幺!快來!就等著你殺雞呢!」
夏修白趕忙做手勢說:「噓——噓——」
王月香嗓門兒大,一說話漫山遍野的回聲:「玉環怎麼沒來啊?」
夏明若幾個縱躍跳到她身邊,故意提高了聲音說:「大嬸你好,貴地風光真是宜人。」
夏修白緊隨而上,熱情洋溢:「大姐好,初次見面,我姓夏。」
王月香愣了半天,夏明若拚命朝她擠眼睛,王月香心想這父子倆又搞什麼鬼名堂?李長生問:「修白啊,你怎麼會來?」夏修白說自己來買茶葉,李老頭兒哦了兩聲,竟然也沒聽出來忽悠。
夏修白此人,用北京話來說叫做「頑主」,正經事情不做,文化水平不高,但天南海北都知道一點兒,且沒有那份渾不吝,反而附庸風雅特別裝腔,正對了李長生的路數,李長生拉住他就侃,從三皇五帝一直說到中蘇外交。有夏修白在,學生們也能少聽點兒嘮叨,皆大歡喜。
雨勢漸漸大了起來,平常的農戶家都正忙著插秧苗,茶場也不清閑,天天早上五點就出工,摸黑了才回來,因為過了梅雨就是盛夏,茶葉會變得又粗又老不值得採摘,好茶的季節也就結束了。
梅雨天也是考古發掘最不適宜的時候,這時節還堅持工作,那就是行為藝術,叫做泥與水、靈魂與勞模之舞,領導他們不下地,所以考慮不到這一點。
第二天雨勢依然不減,大家就商量,要不還是先去看一眼?老待在場長家喝茶閑扯淡也不是個辦法啊。李長生就吩咐夏明若和小史去找長筒套鞋和斗笠。
小史悄悄問夏明若:「昨晚上你聽到什麼怪聲音沒有?就在天花板上面。」
夏明若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回答說:「有是有,不過應該是建築材料熱脹冷縮或者老鼠跑動。」
「哪能呢。」小史說,「我怎麼聽著像竊竊私語啊,你說不會是有鬼吧?」
「史衛東,我看著你就想到一句話——與數千年的信仰力量相對比,無神論的教育多麼蒼白無力。住進一屋子半夜聽到點兒聲響就說是鬼,你這是一個考古工作者的正確態度嗎?羞愧去吧你!」
小史說:「去你的,夏別信。」
夏明若打發小史去不遠處的茶場庫房找鞋子,自己冒雨跑到茶園裡見王月香,王月香正忙著採茶,氣鼓鼓地說:「怎麼?今天肯認我了?」
夏明若說:「唉,伯娘,我們實在有不得已的苦衷。您快幫我找七八套蓑衣斗笠,還有套鞋什麼的。」
王月香說都在閣樓上,梯子就在廳堂里,自己去拿。夏明若說:「您老是把祖宗留下的護宅神仙靈牌放在閣樓上也不是個事兒啊。」
王月香說:「別提了,那幾個牌牌和座像明明『文革』時被人拉去『破四舊』了,可不知怎麼的又被送回來了。聽說拿了靈牌的當天,有個造反派突然在河裡淹死了,隔天又淹死一個,隔天還淹死一個,他們都嚇得不得了。你大伯怕人家說我們破壞革命,只好藏起來,就藏到現在了。」
她嘴上說話,手裡的活計可不停。她們這個茶場里二十多人幾乎都是女工,而且都是熟練工,習慣在兩隻手的食指上綁刀片,採摘的速度比一般茶工快許多。
夏明若隔著雨幕看見不遠處有個工人似乎是個小夥子模樣,王月香說:「你不記得他了?他是我的本家侄子王新啊,小時候你們在一起玩兒過。他這幾年在外頭混得不好,剛來茶場。」
夏明若撓頭想了想說:「還真是不太記得。」
這時小史籠著手在山頂上喊:「別信——!庫房裡只有茶葉——哪來的鞋啊——?」
夏明若喊:「來了來了。」王月香說:「快去吧,別淋雨了。」夏明若走了幾步,又回頭多看了那個叫王新的幾眼。
閣樓上被王月香收拾得挺乾淨,小史幫夏明若舉著油燈,他四處張望,看見夏家祖宗們的牌位和畫像整整碼了兩面牆,感慨說:「好大一個家族,怎麼也姓夏的?」
夏明若說:「巧合。」
老黃輕手輕腳地跳上閣樓,對著排位喵喵數聲,歇一會兒,抓耳撓腮,又喵幾聲。小史覺得背脊發涼,忍不住又問:「老黃是不是在和人說話?」
「老黃,別鬧!」夏明若呵斥,又鄙視小史說,「你也就和它一個水準。」
兩人拿了雨具下來,大伙兒穿著停當剛走出門,夏明若就聽到有人喊他,回頭一看是個樣貌平平滿臉青春痘的小夥子。
夏明若說:「王新,什麼事?」
王新跑過來:「你們是要去那個什麼古墓吧?大姑讓我過來給你們帶路。」
「不是古墓,是村落遺址。」領隊的李長生糾正,「謝謝你小夥子,耽誤你時間了。」
王新看上去是個很內向的人,他有些害羞地低下頭,對老頭兒的客氣反而表現出不自在。
一行十多人淋著大雨行為藝術到遺址處,發覺是個離河流只有數百步的高地,高出周圍地面三四米,高出河床約二十五米。高地頂上相當的平整,長滿了灌木與雜草,從發現石器的情況看總面積大約在一萬平方米左右。山間的平地並不鮮見,要不是本地的文化館已經探明,誰也猜不著下面竟然有上萬年前的文化遺存。
本地的縣文化館裡只有兩名工作人員,館長老王,五十多歲;館員小宋,二十齣頭,都在考古隊里。這兩人雖然沒能力發掘,但顯然還是有追求的,不但手工清理了許多植被,還在地上打了數百個木樁,一個個劃好了作業探方。李長生拍著一老一少的肩膀勉勵說「辛苦,辛苦」,那兩人便嘀嘀咕咕埋怨一幫官僚不支持文化事業,否則只要給五千塊錢的經費,光靠他們倆就能把遺址挖出來。聞言李長生的諸位學生便搶著和他們握手,說新時代考古工作者的虎狼精神實在是太感人了。
雨越下越大,夏明若勸李長生說:「咱回去吧,等天晴了再來,反正遺址放在這兒也沒人偷。」
李長生環顧四周,說:「背山面水,左拱右衛,這個地方倒真可能有古墓。」
他只是隨口一說,誰也不知道後來竟成了事實。
第二天依然是大雨如注,廣播里說下午雨會停,誰知道非但不停,反而演變成了雷暴雨。從夏家宅院能隱約看見遺址平地,李長生就站在大門口翹首望了一天,生怕出什麼變故。夏修白神仙一般地喝茶,連說:「別擔心啦,水泡爛了挖起來還容易些。」
李長生拉住王月香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