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篇 第七節

大叔斜著腦袋,咧咧嘴:「誰他媽的褲襠破了把你漏了出來?你他媽全身上下就光長卵子了吧?」

綁在樁子上的夏明若咕咕笑起來,狐皮帽子用鞭子指著他吼道:「那個瘦眉窄骨兒的!凍不死你啊!你笑個屁啊!」

夏明若含著破布肩膀直抖,照笑不誤。

狐皮帽子算是真被惹毛了,他高舉著駱駝鞭,似乎思考著哪一個更欠抽,最後他朝夏明若走去。

楚海洋站起來:「你敢。」

狐皮帽子回頭盯著他。

楚海洋摘下帽子甩在地下,脫了大衣扔給大叔,往前走幾步對他勾勾手:「有種我倆練練。」

狐皮帽子怒吼一聲提槍。

這當口,大叔突然毫無徵兆地喊起來:「救命啊——殺人啦——」

眾人被他嚇了一跳,就聽到有人喊:「卧倒!」槍聲立刻噼哩啪啦地炸響起來。好一陣後眾人抬頭,發覺誰都毫髮無傷,只是從古城門殘垣中飛速跑進來一支隊伍,足有四五十人,步伐整齊,手裡端著衝鋒槍。

錢大鬍子說:「乖乖!拍電影哪!」

狐皮帽子們的氣焰瞬間沒了,那支隊伍跑到他們跟前,有條不紊地繳械、上銬,命令他們列隊,蹲到牆垣底下去。也就是幾分鐘的時間,他們便與科考隊完全顛倒了處境。

科考隊還愣著,楚海洋衝出去解夏明若的繩子,其餘人才活動起來,一哄而上鬆開豹子和古力姆。

夏明若哆嗦著吐了好幾口唾沫:「呸!呸!什麼破布就往我嘴裡塞!一股尿騷味!」

老黃也湊過來,喵喵地叫著。

楚海洋迅速地替夏明若裹上大衣:「冷不冷?」

「冷得不行,」夏明若牙齒直打戰,「老黃!先幫我把鞋找來!他媽的凍死我了!」

老黃喵嗚喵嗚幾聲叫,鑽進他的棉大衣,捂在他的心口。貓身上畢竟熱乎,夏明若終於緩過來了。

這時,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還好吧?」

夏明若回頭,身後站著林少湖。

林少湖頭戴皮帽,身穿翻毛皮襖,不像楊子榮,倒像座山雕。

「醫生來了,」他輪廓分明的臉上帶著笑意,「凍傷了要趕快治。」

夏明若掛著清水鼻涕,裹著毛毯,摟著老黃躺在火堆前,林少湖不停指導他:「先烤前胸,再烤後背……對,翻過來,要烤均勻。」

夏明若就顛過來倒過去前後聳動,老黃喵嗚喵嗚叫,最後林少湖說:「停!」

「出汗沒有?」他問。

夏明若氣喘吁吁把老黃送出去:「少湖叔,請用膳,貓終於熟了。」

林少湖「啪」一聲打飛老黃,掏出針管,面無表情地對夏明若勾手指。

夏明若問:「幹嗎?」

「扎針。」

夏明若眼神一閃,林少湖越過火堆猛撲向前,一招擒拿將人放倒,針起針落,夏明若慘號一聲,不動了。

「想逃?」林少湖慢條斯理收拾好兇器,不知道從哪兒又翻出兩條毯子,便把一條扔到夏明若頭上,另一條則輕輕替楚海洋蓋好。

楚海洋就在火堆旁酣睡。

夏明若挪動到他身邊,偏著頭一動不動地看,然後在他左臉上畫了個王八。

「別吵海洋,」林少湖做一個噤聲的動作,「他累了。」

夏明若點頭,又在他右臉上畫了個對稱的小雞,說道:「龜鶴延年。」

林少湖盤弄著醫藥箱,突然問:「明若你得過心肌炎吧?」

「啊,得過,」夏明若問,「你怎麼知道?我早好了。」

林少湖說:「不錯,還挺耐摔打。」

豹子步履蹣跚地掀開帘子跌進帳篷,叉腰扭胯哎喲慘叫。林少湖問他:「怎樣?走了一圈有沒有好點兒?」

「哎喲別提了!」豹子齜牙咧嘴,「我可是生生挨了一槍托!那幫狗日的!老子日後非往死里收拾他們不可!」

「別自己嚇自己,你再挨十槍托也不會有事,」林少湖說,「不過多虧你,勇敢地保護了自己的同伴。」

老黃一聽,立刻仰望豹子,圓溜溜的眼睛露出了純真的喜悅。

夏明若摸摸它的腦袋:「黃啊,太假了啊。」

老黃瞬間恢複了正常表情。

豹子受了表揚有些不好意思,他摸摸鼻子,在火堆旁坐下來,問林少湖:「林同志怎麼在這兒?您不是和咱們一起去雲南山裡的嗎?」

「雲南?」夏明若敏感地問,「你們又去那兒幹什麼?挖什麼?」

「咳……」豹子說,「我們……」

「我去找程靜鈞。」林少湖把話題岔開。

「對,去找那個牛醫了!」豹子拍著大腿篤定地說。

「他現在怎樣?」夏明若問。

「暫住我家,準備明年考大學。」林少湖長舒了口氣,「中間很費了些周折,他的戶口丟失,國內舉目無親,父母親的老朋友則基本上都沒能熬過『文革』。洋房倒還在淮海路,沒有拆,但裡面竟然住了十幾戶人家。物是人非啊,二十年前上海還是他家的天下,二十年後連立足之地都沒有了,只能跟著我回北京。」

「回你家北京老宅?就是和我家只隔了一條衚衕的?」夏明若說,「那戶口怎麼辦?」

「就是,戶口真麻煩,還牽扯到糧油供應,」林少湖笑了笑,「我還想到了走後門,結果派出所那辦戶口的女同志,聽我說緣由,聽著聽著就哭了,拉著程靜鈞的手掉了半天眼淚,竟然立刻就給辦上了,我們連來回跑腿的工夫都沒費。」

「呃?」夏明若愣了愣,「辦戶口的女同志?多大年紀?」

「四十來歲。」

「是不是白白胖胖,上下一般粗的?」

「對,就是她,」林少湖思考片刻說,「大姐胖是胖了點兒……但眉毛彎彎還挺和藹可親。」

夏明若容光煥發,跳起來與林少湖握手:「謝謝親人,謝謝敬愛的少湖叔叔,謝謝您給我娘留了面子,我攜老父攜老黃永遠愛戴您!」

林少湖說:「啊?」

夏明若說:「我媽是片兒警,管戶口。我爹常說我媽是真正的好漢,您見識到了吧?」

豹子挺感興趣:「好漢?啥樣?」

「我給你們說個故事,」夏明若盤起腿,湊近了他倆,「我爺爺1957年不是出了事嘛,我爹也被拉去交代情況。我爹很像我早逝的奶奶,只耐看,不耐打。再說那幫人也缺德,我爹現在一到下雨天就膝蓋疼,都是當年他們做的好事,逼著我爹往北海凍得實實的冰面上跪,還逼著他撈魚,名曰卧冰求鯉。」

「當時我爹才十七歲,基本上只會吹笛子,但也不能白白受罪呀。後來一有風吹草動,我爹就在家裡喊:『玉環——玉環——』」

「啊,玉環就是我媽。」夏明若解釋。

「我媽家就住在隔壁,只要一聽到聲音,不管她在做什麼,立刻抄傢伙,帶著我的大舅金環、二舅銀環和三舅銅環,衝過來保衛我爹。想想看,我爺爺和我爹都已經是打入另冊的人物了,但我媽統統不管,認準了就堅持,你說她是不是好漢?」

「是好漢!」豹子豎起大拇指。

「是好漢,」林少湖充滿敬意,「改天我和程靜鈞登門拜謝。」

「謝就不用了,」夏明若說,「我娘還有個外號叫『楊大噴』,這麼多天了,你們的偉大友誼故事也該傳到祖國邊疆了吧。再過兩天,我媽可能會領著一撥一撥的大姑娘給牛醫處對象。」

「……」

「不管怎樣,」夏明若抱著老黃微笑,「苦盡甘來,大家都要好好過日子不是?」

林少湖埋頭樂了一會兒又仰頭大笑:「楊大噴的兒子!哈哈哈!好了,我也該走了,今天必須押解他們上路。」

他探出帳篷問外面站崗的人:「小陳,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那個叫小陳的跑步過來:「一刻鐘後!」

「這就走了?」楚海洋坐起來,在夏明若頭上敲一下,「吵死人了。」

「賴皮了啊!」夏明若捂頭,「偷聽!」

楚海洋邊裹攤子邊問林少湖:「話說您怎麼到這兒來了?」

「我主動要求來的,」林少湖開始整理衣服,把手槍重新別回腰上,「抓人。」

「那些人是誰?」

林少湖想了想說:「這件事涉密了,我不太能說。總之這些人當中有逃犯,為了抓捕他們,公安和武警的同志們已經在大漠里埋伏了三天。其實你們今天砸冰,包括昨天追駱駝,都已經進入我們的警戒圈了,但我們沒有接到命令,不能暴露,後來行動是迫不得已。」

「就像一場戰爭。」楚海洋說。

林少湖說:「工作不好做,敵方從來就沒有停止過對我們的策反和武力威懾。不過,我們的戰士也不是吃素的,對不對,小陳?」

「對!」小陳啪地敬了個軍禮,「祖國的利益高於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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