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篇 第四節

又傳來個壞消息,說鐵鍬打不進去了,挖到石頭了,用探鏟勘測,都是寬一米、長兩米以上的巨型條石,足足有三四根,並排堵在墓頂上。

盜洞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消失的。

「考古隊守則,」老頭兒說,「第一條。」

底下人席地而坐,拖著長聲回答:「遵守紀律——服從領導——嚴格保守國家秘密——」

「第二條。」

「積極負責、忠誠老實——吃苦耐勞、克服困難——完成任務——」

第三條,依靠地方,搞好關係,積極宣傳黨的文物政策法令;第四條,互相幫助,虛心學習,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第五條,注意安全、保證健康;第六條,謹慎使用儀器,節約消耗品。

第七條是不成文卻約定俗成的一條:絕對不允許搞私人收藏。

「行,都知道哈,」老頭兒說:「那麼大家看電影去吧。」

「噢——!」年輕人們一鬨而散。

《地道戰》的音樂響起來,劉狗剩搶佔第一排,守著張三條腿長板凳翹首以盼,夏明若靈活地擠進人群坐上去。

今天考古隊休息。

條石上的封土已經被去除,但十來噸重的巨石單憑人力是拿不上來的,得靠起重機。本地的文物部門便從洛陽建築工地上借了一台,但由於路況不好,估計後天晚些時候才能到。

劉狗剩訴苦:「哥,你可得表揚我,我為了守位子吃了大苦頭了。」

「有數有數,」夏明若笑嘻嘻地說,「我帶你上北京玩兒去。」

劉狗剩說:「天安門!」夏明若說:「行!」

楚海洋搖著大蒲扇來了,左右看看問:「我坐哪兒?」

夏明若連忙推他:「沒你坐的,你回去睡覺。」

楚海洋便拉他起來,然後自己一屁股坐下去。

夏明若嗷嗷叫,手腳並用,對楚海洋又是推又是拽,後排的村民喊起來:「擋住了!擋住了!前頭人不要亂動!」

楚海洋吐吐舌頭,強壓夏明若蹲下,夏明若怒罵:「畜生!」

楚海洋打了個響指,吩咐劉狗剩:「打扇。」

劉狗剩雙手開弓嘩嘩嘩搖扇子,邊搖邊諂笑:「海洋哥,涼不涼快?」

楚海洋抖著腿說:「再扇。」

這時,大鬍子周隊長站在人群後頭兩手攏在嘴邊喊:「楚海洋——!海洋——!」

黑白銀幕上的革命小妞們正在熱火朝天挖地道呢,打穀場上全體人員齊刷刷回頭:「噓——」

楚海洋只能站起來走出去,夏明若奸笑地對著他的背影搖扇子,一臉小人得志。

電影散場楚海洋也沒有回來。

夏明若沖了個涼水澡回宿舍睡覺,睡到半夜,被大吳揍得實在不行了,只好披了件衣服往工地上跑,老黃和小史緊隨其後。

夏明若先罵老黃:「雖然平原耗子多,你也要收斂一點兒,吃飽就行了,看看你的臉都胖了多少圈了!」

又罵小史:「你說晚飯給大吳下藥,葯呢?」

小史委屈地說:「我下了啊,可誰知道他需要至少三倍的劑量。」

山村裡的月光像水一般明凈,涼風帶著樹木的清香,呼呼吹過連綿的西瓜地。月亮下去,升起滿天星斗,兩人一貓沿著田埂慢慢走著,聽到遠處的軍犬又在叫喚。

他們路過池塘,發現裡面開滿了荷花,花瓣在夜色中泛著幽幽的銀光。

小史采了一支荷花拿在手裡玩兒,夏明若也想要,便趴在池塘邊探出身子去夠,夠不著就探出一點兒,再夠不著就再探出一點兒,緊要關頭,被突然跳起的青蛙嚇了嚇,撲通一聲栽進了池子。

發掘工地燈火通明,楚海洋陪著老頭兒和隊長蹲在條石上不知研究些什麼,老頭兒嘀嘀咕咕說話,楚海洋用小鋼尺量來量去,然後低頭記錄畫圖。

墓葬的結構已經確定了,長方形豎井土坑墓,近地表處長10.15米、寬8.2米;平均每20厘米一個夯土層,夯窩直徑10厘米——在附近還找到一根用來夯土的粗木頭——其餘的一切則都要等挖開了才知道。

老頭兒說:「石頭不要緊,滲水了才麻煩。」

「不會,」隊長擺擺手,「五十年代洛陽的地下水位大約是十米,現在是二十米的深井也不出水。」

楚海洋說:「那也沒幾年,這墓可在十米以下啊。」

「那給你們說個難以解釋的現象吧,」周隊長說,「十米是平均數,這一帶地勢比較低,據村裡老人講,水位下降前的灌溉井只需要打八九米,當然現在需要打到十五米以下。但這兒有條數十米寬、三公里長的南北向狹長地質帶,別說十五米,就是五十五米也出不了水,而太子墓偏偏就坐落在這條地質帶上。」

「咦?」老頭兒站起來比畫,「就這條軸線?」

周隊長點頭:「哎。」

老頭兒嘖嘖有聲:「奇了,奇了……」

楚海洋問:「什麼?」

老先生說:「解放前,我在野外考察時遇見過幾個替人尋找陰宅的風水先生,說他有道理吧,他那套說辭真是玄而又玄;說他是傳播迷信蠱惑人心吧,偏偏他點到的『穴』不管是從地形地質、水文土壤,還是從小環境小氣候,都十分適合埋葬。」

老先生搖搖頭:「解釋不了,奇了……」

他一攤手:「解釋不了就不解釋,我們繼續搞我們的科學。」

楚海洋微笑起來。

老頭兒說:「海洋,你先回去睡吧。」楚海洋說:「我陪陪你。」

「不用,老周陪我就行,我倆是回去也睡不著。你去休息休息,養精蓄銳,明天晚上有大忙的。」老先生說,「都是我的頂樑柱,哪根都不能斷。」

楚海洋還要推辭,老頭兒說走吧走吧,要不把夏明若替來,我擔心他要對大吳下毒手。楚海洋哈哈大笑,跳出了墓坑。

夜晚愈加風涼,樹梢上的枝葉嘩嘩作響,銀河像一條閃光的雲帶橫亘在天空。

楚海洋走到一半,發現田埂上扔了幾件衣服,老黃守護,荷花池裡有看上去身影很熟悉的兩個人正光著上身鼓搗,激起細微的水聲。

「別信,幹嗎呢?」楚海洋蹲下問。

「摸鞋。」夏明若蹚著齊腰深的水走近,抬頭說,「掉了一隻。」

「鞋呢?」

「捐軀了。」夏明若拿眼睛斜他。楚海洋大笑,也捲起褲管下水:「大概掉在哪個位置?」

夏明若稀里糊塗指指:「就這兒。這下可好了,我就帶了這一雙鞋,難不成以後天天打赤腳?」

「入鄉隨俗,」楚海洋說,「劉狗剩小朋友不是也不愛穿鞋。」

夏明若嘿嘿笑說:「那可不行,大不了我搶小史的。」

小史痛罵說:「你真沒良心!虧我還幫你找,早知道回去睡覺了。」

夏明若一面笑,一面伸長了雙手在淤泥里亂摸,可那隻鞋彷彿就跟條魚似的,撲通掉下來就遊走了,他們找了大半個鐘頭也沒找著。

三人泄氣地上岸,坐在岸邊洗去滿腳的泥。

小史說:「這可怎麼辦呢。」

夏明若擺手說:「沒事兒,穿你的。」小史要揍他,他跳起來就跑,楚海洋也拎起衣服、鞋子跟著追,邊追邊喊:「小心釘子!這兒可沒有破傷風針好打!」

遠處的狗兒汪汪叫,三人互相追逐著往村莊跑去,時不時抬頭望一下星空。

第二天小史的鞋還在,大吳的鞋沒了。

夏明若在屋後埋怨說:「太大了,一點兒都不跟腳。」

老黃喵喵安慰,夏明若就說:「算了,聊勝於無。」

大吳沒了鞋想請假去買,被老頭兒逮住發了通邪火。

起因是老頭兒要資料,而關於隋墓的資料極少——畢竟隋代只有三十來年——算來算去,比較有參考價值的就是1957年發掘的李靜訓墓。

李靜訓是北周宣帝宇文贇的外孫女,夭折時只有九歲,因為出身顯赫而得以厚葬。

老頭髮電報回去讓人把發掘報告書寄過來,可臨時又犯惡癖,為省幾毛錢將電報寫得極端簡潔,結果導致北京那邊會錯了意,派了個叫王靜訓的學生過來,還是個物理系的。

這個王靜訓稀里糊塗地趕到洛陽,又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地被趕回去,白白撈了趟公費旅遊,把老頭兒氣得哇哇叫。

太子墓墓口的巨石正在緊張地清理中,一旦墓口開啟,墓內情形便會明確。豹子這時表現得勤學好問,念念不忘:「啥叫地層啊?」

他師傅用碎報紙卷了根煙叼在嘴裡,想了半天:「地層,就是地啊它一層一層的。」

夏明若正好路過,便招手說:「來來,我來跟你講。地層就是從前有個人,他姓地,叫層,有一天他到楚國做生意,遇見了庄生,庄生說我夜觀星象……哎哎哎!豹子你別走啊!」

豹子忠誠地站回楚海洋身邊,楚海洋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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