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篇 第九節

子彈就貼著楚海洋的頭皮飛過,在堅硬的石壁上挖了個淺坑。豹子還想打時覺得脖子一痛,他伸手去摸,只見滿手的血。他驚恐地抬頭,發現楚海洋已經到了眼前:「離頸動脈還有半厘米,別緊張。」

再下一秒,他便失去了知覺。

大叔誇楚海洋:「利索。」

楚海洋說:「舅舅厲害,還會飛刀。你的傷沒事吧?」

大叔說:「哪能呢,那小細胳膊捶一下不就和撓癢一般,不過剛剛咬到舌頭了。這兩人能夠昏多久?」

「十分鐘以上,」楚海洋說,「那個瘦的可能還要長些。」

「抬出去扔掉。」大叔說。

夏明若擺擺手說:「太浪費時間,我還想研究石棺。」他把兩人脫得只剩條褲衩,反綁了人家的手腳,又將他們背靠背紮好,最後還用褲子罩了頭,只留四個鼻孔出氣。

大叔說:「多專業呀。」

(老黃此刻也吃飽了,正在散步。)

夏明若仰天一聲笑,把那兩人的裝備全掛自己身上:「走,和娘娘打聲招呼去。」

他往石棺里看了一眼就看傻了:「呃!」

楚海洋也舉手電筒往裡照:「哎?」

兩人看著對方,只因為眼前場景詭異,枯骨在意料中出現了,可這枯骨卻是紅色的。

「保存完好啊。雲南是酸性土壤,如果埋在地里就要化成粉了,多虧了石棺。這是……硃砂?」夏明若不確定,「你看底部也有一層。」

「可能,漢代提煉硃砂的水平已經很高了,馬王堆里就有硃砂,」楚海洋說,「你嘗嘗看是不是。」

夏明若惡狠狠說:「我才不吃。」

「硫化汞嘛,能治咽喉腫痛。」楚海洋蹲在棺沿上,「棺底撒硃砂倒是聽說過,湘西地方到現在還有這個風俗,除了撒硃砂還要點五心七竅,據說能封住魂魄。用硃砂染骨……第一次碰見。」

夏明若蹲在他身邊,剛想伸手卻被楚海洋制止:「別,你手上有傷口。」

「如果是期望硃砂避邪的話,染骨頭比點竅更徹底,」夏明若說,「多好啊,感謝娘娘,你一作祟,我們今年的文章就有題目了,《雲南擁翠山區獨特葬制的初步考察報告》。」

大叔探頭探腦連連問:「有東西嗎?有沒有東西?」

「舅舅,」楚海洋說,「在我的內心深處,你應該是境界很高的一個人。」

「那是,那是,」大叔點頭,湊得更近說,「啊,還真是空的,被人捷足先登了。唉,留塊玉也是好的嘛,破陶片不值幾個錢。」

「漢代就被人盜了,正是因為有人盜了墓、中了祟、倒了霉,官員才採取了鎮墓手段。」夏明若說。

大叔問:「什麼祟?吃人啦?詐屍啦?」

夏明若特別欠揍地咯咯笑:「搞不好長白毛了。」

「嗯?」楚海洋突然推棺蓋說,「嗯?嗯?」

「怎麼了?」

楚海洋張口咬住手電筒,把頭探進石棺,看了半天一臉疑惑地抬頭。

大叔問:「怎麼了?」

「明若你確定一下,」楚海洋說,「小心點兒,別碰骸骨。」

夏明若便也俯身看下去,楚海洋在後頭問:「是不是?」

夏明若悶悶應一聲,仰頭喘氣:「呼,呼,好嗆鼻的棺材味道,我看是的。」

楚海洋問:「舅舅,你確信這是娘娘墳?」

大叔理所當然地說:「確信,本地傳說已經好幾百年,三十年代我師父曾經找到過入口,回來也說是找到娘娘墳了。」

那兩人對視一眼,楚海洋說:「但這人是個男的。」

大叔瞪大眼睛:「男的!誰說的?」

「骨盆,」楚海洋在腰上拍了一下,說,「舅舅,術業有專攻。人體骨骼中,骨盆的男女性別差異最明顯,其餘部分——比如骨骼粗細什麼的——有時很難區別。你看夏明若這種沒長開的,就屬於骨骼特徵介於兩性變異範圍內以至於難以辨認的。」

「所以要看他的骨盆,比如恥骨弓,較小的是男性;較大的,幾乎呈直角的,是女性。」

「於是我是解剖學意義上的男性。」夏明若說。

「胡說,」大叔急吼吼地,「我來看我來看。」

他說著便要擠上來,楚海洋笑著推他說:「你哪看得出來,你也不想想我們對著實驗室一具骨架畫了多久。」

夏明若滿臉發光說:「海洋,這發現大了,西南某少數民族首領的老婆竟然是男的,回去一查資料,對得上已知民族的,上《考古》;對不上,哎喲,咱們倆成就了,非上《人民日報》不可。」

大叔呱呱笑說:「小傢伙你別吹了,還男的呢,董賢啊?」

「咦?」夏明若笑,「你也知道董賢?」

大叔說:「人家寫在正史里呢,也是可憐人哪。」

「那是,」楚海洋說,「根據史料,漢哀帝患有很嚴重的風濕病,常年關節腫痛而且四肢麻木,董賢作為一個陪護人員,很大程度上安慰了沉痾纏身、內心孤寂的病人。就像咱們生病時也特別希望有親人陪伴,漢哀帝對董賢的感情,我看更多的是一種依賴,沒有書上記載的那麼不堪,什麼『便僻弄臣、私恩微妾』,那都是老東西罵人用的,中國文人的德行咱也不是不清楚。所以很多東西要論證,才能還事物以本原。」

「哦,對了,」夏明若擊掌,「小董也作過祟。就是被王莽挖了墓,在眾目睽睽之下開棺剝衣之後,咦,想不起來了,哪一年來著?」

大叔突然撲通一聲從棺材邊沿上掉下來,坐在地上拚命揉眼睛。他鎮靜數秒,喃喃:「見鬼了……」

夏明若問:「怎麼了?」

「見鬼了,」大叔指著石棺說,「這骨頭……這不男不女的……正在長白毛呢……」

楚海洋哈哈大笑,夏明若瞪圓了眼睛,死命搖著他的胳膊,他便舉著手電筒又往裡看:「你怎麼跟小陳差不多了,滿嘴鬼啊鬼的,所謂鬼都是幻覺,大氣層放電現象……大……大氣層劇烈放電現象。」

他一把夾起夏明若:「舅舅!撤!」

大叔已經退到墓室口了,跺著腳喊:「還用你說!太邪門兒了!」

兩人在墓道里撒丫子狂奔,手電筒光柱隨著腳下顛簸而晃動。夏明若這傢伙輜重太大,跑了幾步便氣血翻騰要罵娘,大叔卻突然掉轉了身子「嗷嗷嗷」往回跑。

楚海洋差點兒被他撞倒,大叔推他:「快回去!回去!」

「那邊也有長毛的?!」

「奶奶的!」大叔氣急敗壞,「還不如長毛呢!水灌進來了!」

大叔推楚海洋說:「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

楚海洋邊跑邊喊:「不對啊!沒觸動機關啊!這樣的墓葬不可能有機關啊!」

夏明若喘著粗氣問:「今……今天幾號?」

「七月十一!」

「陰曆呢?」

「六月十五!」大叔喊。

「哦!」那兩人突然不跑了。

楚海洋胸有成竹地說:「這就是地下水潮汐現象,不用擔心,它會慢慢退去……」

話音未落,兩人就被洶湧的大水直衝進墓室,撞在前室的牆壁上。大叔已經逃到後室,撲在棺材頂上直拍說:「快來!快來!」

夏明若撲騰起來,幸運地發現水只到腰間,便拉著撞到頭的楚海洋搖搖晃晃蹚水而行,好在老黃沒來,老黃啊,你現在在幹什麼呢?

「我糾正一下科學家的說法,」他把楚海洋推到石棺上,「這不是潮汐現象,這叫海嘯現象。」

楚海洋抱著腦袋揉啊揉,然後睜開眼睛:「地下水潮湧可以根據力學壓縮參數、滲流特性參數等結合公式計算,我馬上來計算一下。」

大叔蹲在棺板上邊絞濕衣服邊說:「嗯,嗯,我也會算。」

夏明若敬佩道:「舅舅,太厲害了,這玩意兒不懂微積分的不會。」

大叔得意揚揚,又把衣服穿上:「掐指一算,外面正在下大雨。」

夏明若說:「咳,有道理……」

楚海洋立刻轉移話題:「你們看,豹子醒了。」

豹子是個聒噪人,一醒來就嚷嚷:「他媽的!你們把老子怎麼了?好黑啊!啊噗!他媽的!哪來的水?啊噗!怎麼這麼黑啊?」

他又吞了一口水,眼看著要被沒頂,楚海洋過去把繩子解開,拍拍他的肩膀說:「過來一起把棺蓋合上,不能讓遺骨浸水。」

豹子還沒來得及發表意見,就看見楚海洋一掌劈在瘦子脖子上,把剛剛有些意識的瘦子又劈暈了。

豹子說:「你幹嗎?」

夏明若說:「剝奪壞人的行動權。老豹同志,你很幸運,楚海洋覺得你還算個好人。」

楚海洋嚴肅地看了豹子一眼。

老豹同志眨了兩下單純又暴戾的小眼睛,一瞬間有些感動,手足無措了一會兒,便乖乖過來推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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