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篇 第五節

夏明若於是心安理得地躺回帳篷,又心安理得地睡到天亮,睡到楚海洋揪著他的衣領咬牙切齒:「別信,你太不要臉了。」

「哪裡哪裡,」夏明若撇開頭對著眼圈黑黑的小陳微笑,「是基層同志太客氣了。」

笑容很友善,小陳不敢看。

餵飽了肚子便往對面山峰上走。小陳昨天晚上估計得完全錯誤,三小時?三乘以三小時還差不多。

第一,完全沒有路,密林里長滿了有毒植物,濕度極高,霧氣很重;第二,山谷里有湍急的深溪,泅渡時很費了一番工夫;第三,雲貴多喀斯特地貌,夏明若掉進了隱蔽的溶洞,還壓壞了一條兩億年才能長成的石筍。

兩億年啊,我們可以預想李教授知道後,辦公室的牆面上肯定布滿了凹坑,都是用他那博學的腦袋撞的。

下午六點鐘時到達山頂,山頂生有幾棵稀疏的矮樹,裸露的土壤呈紅色,土壤下是石灰岩。頂上有一處隱蔽的灰燼堆,大概是一兩天前的遺留,這讓楚海洋反而鬆了口氣,說明行動方向並沒有選錯。

從山崖頂上到洞口,目測距離八米。

六點半,趁著太陽還剩一絲餘光,楚海洋和夏明若最後一次檢查裝備。

「多用刀?」

「帶了。」

「水壺、壓縮餅乾?」

「有。」

「指北針、手錶、相機、手電筒、鏟、刷子、篩子、繪圖冊、筆、皮尺、火柴?」

「有。」

「牛油蠟燭?」

「……吃了。」

楚海洋抬起眼問:「誰吃的?」

夏明若馬上指著小陳,小陳問:「什麼叫牛油蠟燭?」

楚海洋便玩兒命抽夏明若說:「叫你賴皮,叫你賴皮。」

六點四十,楚海洋摸摸腰上的繩子,開始下懸崖。

這一下楚海洋才發覺自己也估計錯了,山崖上的風至少比想像的大十倍,勉強滑下兩米後就被風吹得晃里晃蕩直往懸崖上撞。楚海洋咬牙掄起登山鎬,深深鑿進岩石,兩腿奮力一蹬當做支架,這才維持了平衡。

他意識到夏明若那廝絕對不可能一個人完成這些動作,可惜夏明若不是一隻貓,便對崖頂上喊:「別信!你也下!」

喊了兩聲卻不聽人回答。

「別信!」

小陳探出腦袋:「小夏同志跑了。」

「啊?!」楚海洋瞪大眼睛,「跑哪兒去了?」

「他說他回北京了,」小陳舉起手中的俄羅斯套娃給楚海洋看,一臉茫然,「臨別禮物,給我的。」

楚海洋立刻又噌噌噌爬上去,對著某人的背影大吼:「夏明若!你有種再跑一步試試!」

夏明若瀟洒地揮手:「再見!До свидания(俄語,「再見」的意思)!」

楚海洋剛想解繩子去追,卻看到地上的蟠螭刀:「別信!刀沒帶!」

那人便立刻兜回來,結果被楚海洋一把勒住。

夏明若嗚嗚哭起來,他抱緊楚海洋的腿可憐巴巴說:「海洋,看在你我青梅竹馬的分上……」

楚海洋被氣樂了,一言不發往他腰上繫繩。

「別,別啊!」夏明若抓著楚海洋的手哀求說,「你拿根繩子把我拴懸崖上那還不如讓我死呢,我怕高啊!」

「怕啊怕啊就不怕了。」楚海洋拖著他往懸崖邊走。

夏明若說:「不不不不不不!算了算了算了!哥們兒哥們兒!」

「別信,」楚海洋側著頭看他,鄭重地說,「這也許是趙老教授生前最後一個願望,你真的忍心不替他看一眼嗎?」

夏明若愣了愣,和楚海洋對視半天,最後下定了決心:「你看了也就等於我看了嘛。」

……太不要臉了(在鄉政府的老黃現在正聚精會神地蹲在一個耗子洞前)。

楚海洋果斷地布置:「重行李不用帶,拿好常用工具。小陳你不怕高吧?我們仨下。」

小陳驕傲地一挺胸脯,心中充滿報了一箭之仇的快感:「不怕!」

楚海洋先走到懸崖邊,抓緊繩索:「我第一個,別信跟著,和我保持一米的距離。」

夏明若高喊:「等等!」

楚海洋便等著。

夏明若說:「讓我醞釀醞釀!」

楚海洋說:「小陳,我包里有軍用背帶,麻煩拿給我。」

小陳立刻奉上。

楚海洋一躬身把夏明若背起來,像打包裹一樣把他打在自己身上。

夏明若說:「別別別!」

楚海洋說:「你現在才不好意思,晚了。」

「我哪能呢!」夏明若說,「我是說別把我放後面,萬一繩子斷了我可就做自由落體運動了,換前面行不行?」

「前面也一樣自由落體,你還指望我撈你?稀罕去吧你!」楚海洋將他放到胸前,用背帶紮緊。夏明若深呼吸,迅速進入應激狀態,所謂應激狀態就是閉上眼睛後僵直,任憑時空在四周流動。

楚海洋開始慢慢放繩,藉助登山鎬保持平衡。兩個人比起一個人重心容易穩定,但不代表好控制,一不留神就在崖壁上打轉。此時才能體會什麼叫做命懸一線,萬一繩子斷了,兩人就都算是捐軀了。

幾塊碎石被楚海洋踩塌,墜入了深崖。

夏明若問:「到了沒?」

「沒呢,」楚海洋滿頭是汗,喘著氣說,「你別動啊。」

「不敢不敢,到了說一聲。」

「差不多了。」楚海洋艱難地掉頭看,洞口就在腳下。

「別信,你的腳能碰到崖壁嗎?」

「能。」

「那就現在,和我一起蹬,一、二、」楚海洋喊,「三!」

四足發力,蹬離懸崖,楚海洋同時松繩,慣性將兩人甩進山洞。

然後跌個狗吃屎。

夏明若捂頭說:「卑鄙啊……」

楚海洋說:「活該,誰讓你要在前面。」

這是個下行洞,洞內平整,洞四周有人工開鑿過的痕迹。洞體延伸極寬,但除了落日光線能照射到的洞口部分,其餘都隱藏在濃濃的黑暗中。

楚海洋解開腰上的繩結,將其固定在洞頭突出的岩石上,然後探出頭去喊:「小陳!下來!」

小陳答應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呢,他的人就已經站到了眼前,速度之快,動作之敏捷,就像一隻貓,楚海洋自嘆弗如。

「我小時候,爺爺帶我採過葯。」小陳同志終於露了把臉。

這時夏明若的低呼聲在空曠中傳來:「我的天哪……」

楚海洋擰開手電筒:「啊?」

夏明若掩飾不住興奮地指著洞穴深處,楚海洋前進幾步,吸口氣說:「竟然讓你猜對了……」

懸棺。

不是一具,是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的數十上百具。黑色的棺木大多已經坍塌腐朽,地上有零碎的屍骨——有的還是屍骨,有的已經腐朽成粉。

夏明若反射性地抖開手帕扎在口鼻上,然後就聽到撲通一聲,小陳嚇暈了。

夏明若跑去掐他的人中,掐醒後被小陳突然一把抱住:「棺材!」

夏明若說:「嗯,都是木頭。」

小陳哭喊:「死人!」

夏明若說:「人類骨骼。」

小陳歇斯底里了:「鬼啊——!」

夏明若一巴掌拍向他的後腦勺。

他一邊捲袖子、戴手套,一邊說:「小陳同志,激動是應該的,這是我國目前發現的最大的懸棺葬群。待會兒我們邀請你一起合影留念,然後光榮地刊登在考古學報上。」

楚海洋把皮尺的一端扔給他:「別信,測量。」

夏明若接過,往外推小陳:「你別貼著我,我沒法幹活。」

小陳抖抖嗦嗦說:「小夏同志,我害怕!」

楚海洋說:「小陳,你在洞口等我們。」

小陳大喊起來:「別丟下我一個啊!天要黑了,這裡有鬼!有殭屍!白白白白毛殭屍!吃吃吃人的!被吃了就投不了胎,要當孤魂野鬼的!」

「嘖,」楚海洋叉腰說,「你都是從哪兒聽來的?還白毛,白毛那是正常現象,屍體本身會霉變,一霉變就長白毛。一定濕度,一定溫度,有營養的提供體,加上真菌感染,於是長白毛。」

「如果你有腳氣,以後肯定長白毛。」夏明若篤定地說。

小陳翻著白眼滑倒在地上:「……我有腳氣。」

「那你前途很光明嘛。」夏明若說。

「你別嚇他了。」楚海洋輕輕觸摸著棺木。

夏明若嘆口氣,乾脆把自己和小陳拴在一起,拍拍腰上的繩子對他說:「我到哪兒你到哪兒,這樣不怕了吧?」

小陳點點頭,夏明若於是抖抖皮尺:「測量。」

「東三,完整,長1.84米,寬0.74米,高0.67米,」楚海洋報數,「再量一具備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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