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6、流浪遇老毒

2004-08-31

毒,是相對的。

你不需要最毒,

你只需要比你在流浪時意外遭逢的毒物,

再毒一點點就可以了。

決定選修「恐怖電影分析」課時,事先並不知道同學也會挺恐怖的。

我們這組人主要是學拍片,算是所里的「武班」,跟專門念電影理論的「文班」井水不犯河水,可是所里還是規定我們要點綴式的選幾門分析研究的課,我心中有黑暗小世界,常常鬧鬼,理所當然選了「恐怖電影分析」。

教課的愛紋教授非常白,白到呈半透明狀,講話輕聲細語,像怕吵醒鬼。愛紋教授把這學期要看的片單發下來了,從德國的黑白默片「吸血鬼」開始,到丹麥默片的「吸血鬼」,到好萊塢最早的「吸血鬼」,到好萊塢最早的「木乃伊」、「狼人」、「金剛」、「科學怪人」,再到「豹人」、「活死人之夜」、「德州電鋸大血案」、「突變第三型」、「大法師」、「異形」,一大串片單拿在手上,好像會滴血、流粘液、外帶冒青煙。

上課時,一條長桌子,教授端坐上首,學生分為文武陣營,左側,坐的都是像我這種學電影製作的學生,右側,坐的都是修電影理論與電影史的,博士班的學生。

我們這些學實際拍片的,是沒有博士學位可念的,美國的研究所大多為「勞動型」或「實做型」比較強的學門,設一種叫「專業碩士」的學位,比方說學舞蹈的、建築的、雕刻的、攝影的,都是拿這種「專業碩士」的學位,就算你想念博士,研究所也不提供博士學位給你念。博士學位,是給那些修建築理論的、藝術理論的人念的。建築學博士多半一輩子也不蓋房子,藝術史博士多半不雕刻不畫畫。

我們這些拍電影的學生,大概都不很喜歡跟這些修電影理論的博士生聊天,尤其不喜歡跟他們聊電影,原因很簡單,我們流血流汗拍的一場追車,在他們眼中只是無意義的垃圾,而他們讚賞得要死的某些「風格」,常常根本是我們光圈調錯或者底片漏光才出現的「錯誤」。所以,我們常常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相對的,他們一定也很容易就覺得我們智障。

博士班有時會出現白髮蒼蒼的學生,這很自然,人年紀大了,想在知識上更近一層,就鑽回學校來修博士,也是很愜意的過日子的方法。可是我們「恐怖電影」課上,出現的這對老夫婦博士生,是在老到超過大家預期的程度。他們二位老到幾乎已經沒有辦法坐直身子,直視老師。老夫妻中的妻子叫香坦,她的頭部始終都輕微顫抖,配上一頭戟張的白髮,看著很像隨時會隨風而逝的蒲公英。老夫妻中的丈夫叫道格,戴一付會把眼球極度放大的厚片深度近視眼鏡,像一尾深海怪魚。

這兩位老到這樣了,竟然還來修「恐怖電影」,堪稱是壯舉。很多人誤以為老人家活久了,一步一步逼近生命盡頭,一定比年輕人從容,累積了足夠智慧,能直視死亡。據我觀察,真相併非如此,像我已升天的伯父,九十歲開始,不願一人待在屋中,只要他發現落單了,即使傭人只是出去十分鐘買個東西,伯父也必然立刻奪門而出,寧願呆立在人來人往的馬路上,也不願一個人待在屋裡。我猜他是怕沒人在場,他會悄無聲息被「帶走」吧。

我第一次在長桌的對岸看見這對老博士生時,還挺佩服的,覺得要是自己到這麼老,大概沒法這麼好學了。可是,在課堂上幾度交手下來,我們「武班」發現「文班」這二老滿腔怨毒,很像武俠小說里隱居老怪、天殘地缺之流的人物,不可理喻,出口就要傷人。

「恐怖電影」課,要討論「金剛」。老香坦發出嘶啞的聲音,開口了:「金剛,這隻大猩猩,就是紐約的黑人。」

「何以見得?」兩、三位黑人同學反問。

「用看的,小鬼們,用看的!」老香坦很不耐煩:「你光看金剛那張猩猩臉,不活脫就是照黑人的五官做的?」

香坦的話也許有她的道理,也符合電影分析課探討精神,但她的措辭實在應該小心一點。

「你是說黑人長得像猩猩嗎?你這個老潑婦!」非洲來的贊那布同學立刻發飆。

「你看看電影最後,金剛這隻大猩猩,綁架一個白種人美女,爬到象徵文明社會的紐約帝國大廈上去,跟美國空軍作對,這就是白種人對入侵紐約的黑人的恐懼啊!」道格老雖老,喊叫起來還挺有勁的。

老道格說的,其實很能反映在種族歧視依然嚴重的三十年代,主流白種人的心態,可是天地二老的態度,卻比較像是借著恐怖片里的黑暗元素,來鑄造自己的毒飛鏢,在課堂上對年輕同學隨手發射。恐怖片,本來就是被全社會的怨念激發出來的產物,當然可以提供二老源源不絕的黑色能源。

老香坦和老道格這對夫婦,也就開礦般的不斷從恐怖片中挖掘出毒液,在課堂上四處潑灑——

「單親媽媽根本沒資格照顧小孩!『鬼娃恰奇』就是在講這個道理,嗤,沒時間陪小孩,就把小孩丟給洋娃娃做伴,小孩怎麼可能不出問題?」

二老招惹完黑人同學,又招惹了班上幾位單親媽媽,接下來呢?

「男人逃避婚姻,就會製造問題,像『科學怪人』那樣,好好的婚不結,兩個男人躲在古堡里『製造生命』,不就造出了一隻誰都對付不了的大怪物出來,鬧得雞犬不寧,男人搞同性戀,就是製造麻煩!當然會被全村的人拿著火把追殺!」二老說。

這又炮打同志了,不要說是班上幾位向來公開自己是同性戀的同學,連其他異性戀同學都聽不下去,跟二老爭辯起來。搞到愛紋教授只好常常要出面勸架,並且訓誡二老:「電影研究的目標,並不是要研究誰對誰錯,如果一心只想責備和自己不同的人,那直接去教堂就夠了,不必硬要在研究所里找知音,研究所不是干涉別人生活方式的地方。」

不過二老顯然也不很在意愛紋教授的話,二老加起來活了近兩個世紀,不甩一個四十歲的教授,天經地義。我們聽說這兩位已經在研究所晃蕩八年了,看來他們根本不在意何時拿到博士學位。況且,據說他們交的報告水準很高,旁徵博引,壓倒不少年輕教授,所以教授們也拿不出什麼手段來對付。學校呢,樂得年復一年的收他們學費,反正電影理論博士班的名額也不是多搶手。

有一次,教授放完經典恐怖片「異形」以後,要全班同學在紙上畫出異形這隻外太空怪物的「頭形」,大家正在畫時,老香坦就已嘟著嘴拋下畫筆。

「太低極了,我不畫。」她說。香坦把筆一丟,順手也把老道格的筆抽掉,不讓他畫。

愛紋教授笑咪咪的要大家把畫好的「異形頭像」一起張貼到教室牆上,貼好後放眼一看,全班「嘩」的起鬨。

怪物異形的頭部,根本就是依照男人的器官在某個狀態下的樣子設計的,非常明顯,只是電影拍得夠緊張、觀眾被嚇都來不及,誰有空去注意異形的頭長什麼樣子。直到這時教授要我們畫出來,大家才赫然發現這隻怪物渾身都是「性」味,尤其頭部真是勇猛到不行。

無怪乎老香坦一下就識破機關,不肯畫完,香坦和道格抗議了——

「這是很沒品位的東西,不值得討論,太粗魯了。」他兩人拒看一牆壁大大小小的器官,轉臉瞪著我們。

「放鬆點嘛,性,本來就是很多人怕的怪物呀,異形最後是被女英雄打敗的,表示女生終於不再被性這件事迫害了,我們女生該讚賞這部電影呀。」葛洛麗亞同學鼓勵香坦。

「連恐怖片也墮落了!」香坦抱怨:「以前恐怖片的性,最多就是吸血鬼優雅的吻住女人的頸子,哪裡會這麼低級,把男人的器官設計成一隻怪物。」

我看著這兩位博士班的老學生,覺得他們似乎是在跟什麼東西鬧彆扭、搞對抗,即使明知自己討人厭也無所謂。

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生經歷,造成了這二老的古怪脾氣?

某天「恐怖片分析」下課以後,本班最憂鬱的提姆·賈維苛同學,飄到我旁邊來。

賈維苛非常聰明,大學時念的是哈佛的經濟學系。可是他不快樂,超級不快樂。班上的人都不太理他,好像怕被他的沮喪感染到的樣子。

賈維苛告訴我他的爸媽都是有名的心理醫師——

「你能夠想像這種同年有多麼痛苦嗎?」賈維苛慘淡的回憶著:「在一對心理學權威的專業輔導下長大,爸爸像探照燈、媽媽像顯微鏡——」

我噗嗤笑出來。賈維苛無奈的扯起嘴角,陪我苦笑一下,說:「這實在不是件好笑的事。我從小就被他們看透透,我根本沒機會探索我心裡藏了什麼,他們全迫不及待的替我挖出來了……」

賈維苛講到這裡,忽然轉臉看我,眼睛發亮的說:「我討厭香坦和道格,我討厭這一對尖酸刻薄的老傢伙!他們以為他們是誰呀!」

我嚇一跳,不知賈維苛是怎麼從他爸媽身上,忽然跳接到天殘地缺身上的?賈維苛抓住我手臂——

「大家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