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謝想到了那個黃泉下相見的故事,一發覺得眼前這對父子透著詭異和無奈。歐陽覓劍道:「父親,可是林落他們暗害你?」
歐陽軒不答,抬頭望著不遠處一面石壁。小謝好奇,照了照,原來石壁上插了一把劍。當初不知何人有這樣大的力道,竟然大半個劍身都沒入石中,而劍上還穿了一隻玉環。年深日久,地氣潮濕,整個劍身都鏽蝕了,只有那隻純白剔透的玉環隱隱泛著光芒,清冷的露水從環邊兒上滴下來。
「我此番過來,一直很想把這柄劍拔出來,無奈年老體衰,竟是半分撼動不得。」歐陽軒道,「覓劍,你來試試。」
歐陽覓劍走過去,握住了劍柄,方要運力,卻又回頭,狐疑的望望父親。
歐陽軒道:「拔不出來,什麼也不必說了,知道那些也對你無益。若拔得出來,我便可放心,把一切都告訴你。」
他話音未落,銹劍已經到了歐陽覓劍的手中。那隻白玉環滑了下來。歐陽軒見狀,不由得眼中一亮:「好!」卻沒有接劍,只是小心的捧起那隻玉環,仔細擦拭著,露出上面的花紋來,是木蘭花。
「這白玉環原是一對,另一隻……失卻了。只剩下這個,卻又釘在牆上,深為可惜。——這原本是你母親的遺物。」
「母親……」歐陽覓劍頓時緊張起來。
「二十年前的優曇唐氏,還是江湖上一股不可忽視的勢力。唐家的祖上,本來以蝶舞妖風的劍術見長,傳到後來,反而棄了劍術,盡走邪門外道,把暗器一門做得淋漓盡致。他們的族長唐零,身兼暗器和毒藥兩門絕學,手段的是狠辣,人稱『毒魔』,與『葯魔』沈彬一時並稱。『葯魔』行事妖邪,只是他一生孤僻,獨來獨往,也成不了什麼大氣候。而唐零不同。本來優曇唐氏自唐朝末年退出中原,隱居閩西的冠豸山,幾十年在江湖上默默無聞。自從毒魔唐零接手唐家,一連做了好幾件驚動武林的大事,大有當年優曇山莊崛起於塞外時的勢頭。唐零是個有本事的人,也是個有野心的人。唐家厲害,不僅在他們使毒,更在於他們出賣獨門秘葯。他們可不講什麼江湖道義,不管白道黑道,正派邪派,誰給的價錢高就賣給誰。不過唐零猜忌心極重,他那些秘方一律嚴加保密,連自家人都不知道。可是他身為族長,哪有工夫成天泡在藥房里配藥?」
「爹,聽起來那唐家不是什麼好人家。跟我們圓天閣是仇敵吧?」歐陽覓劍道。
「仇敵說不上。」歐陽軒道,「覓劍,你記著,圓天閣要在江湖上立足立威,不能夠隨便得罪旁的幫派,尤其是這種行事詭秘,有獨門秘決的。哪怕他們再怎麼十惡不赦,如果沒有觸及到我們的切身利益,按兵不動靜觀其變為上策。可惜,那時候我也如你一般年少氣盛,不大聽我父親也就是你爺爺的話。優曇唐家在江湖上做了幾件駭人聽聞的大案子,引起了武林公憤。不過,他們的毒藥實在太過厲害,而且每一次出手,都有新的毒藥品種拿出來,簡直防不勝防。除了我們圓天閣還有別的一兩家,武林中的名門世家,幾乎都有好手摺在唐零手裡。你爺爺說再看看,我卻是忍不住了。因為我得到確切的消息,說優曇唐家的下一個目標,是廬陵半山堂。廬陵是我們歐陽家祖墳所在,半山堂又與我們家世代交好。半山堂主一向自負,不肯向圓天閣求援,爹爹不管,恐怕他們難逃大劫。五月初我瞞了爹爹,一人一劍,順江而下,來到了福建連城的冠豸山。」
「爹是想去盜取唐家這一回用來對付半山堂的毒藥秘方么?」歐陽覓劍道。
「不錯。冠豸山深處的唐家祖宅,樣式十分奇特。一座土樓圍成圓形,好像地底下生出的蘑菇。我因不會將當地土話,就裝成一個啞巴。又貼上白鬍子白頭髮的,在他家找了一個挑水劈柴的活兒,一邊在暗地裡打探唐零配藥的秘密。其間也見過唐零幾次,看起來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年漢子,和周圍那些鄉間士紳們比,也沒什麼特別的。他的妻子蔡夫人是個知書識禮的大家閨秀,為人很是和善。我原以為在這個大土樓里,必有一間密室是唐零用來煉藥的。我趁著給各房送水的機會細細觀察,沒有找到什麼線索。只是有一個偶然的機會,聽見唐零問一個徒弟說百尺樓送東西來沒有。這一帶的土樓雖高,可也沒有任何一間高可百尺。白天唐零帶著徒弟們習武,料理家中的各種閑事,到了晚上就回房休息,安安穩穩,並未見一點異動。難道說另有人在別處替他煉藥?那又是誰?這想來是唐家最大的秘密。那時我江湖經驗尚淺,孤身入虎穴三個月,戰戰兢兢卻一無所獲,到頭來不免心灰意冷。有一天他家的一個小丫頭受管家欺凌,我打抱不平,不小心露了功夫,引起了旁人疑心。我再不能呆下去,便連夜走了。
「無功而返,終究氣悶。我便又想到了那什麼百尺樓。這冠豸山很大,好些地方我還沒有去過,打算走走,說不定還能探聽到百尺樓的消息。於是我又在山中遊盪了幾天,越走越深。一路杳無人跡,只有丹崖碧水鳥語花香,倒也十分賞心悅目。扮了三個月的糟老頭子,我蹲在山泉邊休息,才發現自己樣子很難看。於是細細的洗臉,把那些化妝都洗去。這時就聽見一個清亮的聲音在招呼我。抬頭一看,發現不遠處的溪流對面,竟然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
「那女孩子說的是閩西方言。大概意思是我不該在她的上游洗臉,弄髒了她那邊的溪水。那時真是年輕心浮,我見對方不過是個小姑娘,又生的清艷可人,便有意逗她多說了幾句話。女孩有些急了,收拾起自己的籃子往上遊走。我不經意朝她籃子里看了一眼,不由得吃了一驚。那裡面全是草藥。有一些還見過,有一些則連名字都叫不出來。我再留意那女孩的裝束打扮,素凈簡單,衣料卻都是上好的,可見絕非尋常人家荊釵布裙的女子。我一邊裝著繼續洗臉,一邊彈了一顆小石子,把石頭上的籃子打翻,草藥就都衝到水裡。我急忙跳下去,幫她把草藥撈了起來。那女孩看來真是一點都不懂武學,反而忙不迭的謝我。我趁勢再跟她搭話。那真是個單純得毫無戒備的姑娘,三句兩句就告訴我,她到山裡來是為了找一種花來配藥。整個冠豸山,只有一個地方生有那種花樹,只是路途遙遠,地勢險要。我立刻自告奮勇要陪她一起去找。」
歐陽軒說到這裡,不由得自己怔住了。時隔多年,蒹葭水邊,杜鵑花底,湔裙少女如花的笑靨依然清晰如同昨日。她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只是微微低著低著頭。一綹烏黑的頭髮垂在雪白的額前。二十齣頭的歐陽軒已是江湖上出名的翩翩佳公子。雖然男兒志在四方,兒女私情從未往心裡去,但是女孩子們欽羨的眼光見得多了,怎會不明白?不知怎的,他忽然對這個神秘卻單純的女孩子泛起了一絲歉意和憐惜。後來他們一道往深山裡走。女孩子走不快,他便慢下腳步來等著她,一面跟她講各種各樣的閑話,逗得她格格直笑。
「她不肯告訴我出自己的姓名家世,說家裡人不讓講。到了這時,我幾乎可以肯定她就是唐家的人,而且與獨門秘葯密不可分。我怕打草驚蛇,就不再追問。不知走了多遠,女孩子忽然說到了。順著她的手指,我看見幽谷深處,有一棵高樹,樹頂開滿六瓣的大花,瑩白如玉。我認得這是木蘭,就攀上樹頂,采了一大把下來。那女孩小心翼翼放在籃子里,說這真是難得之物。我想起我們江鄉,有許多的木蘭花樹。於是我說,倘若她跟我回家去,便有好多好多的木蘭花可以采。說著我便裝作不小心從樹上跌下來,摔傷了腿。女孩果然又嚇著了,問我要不要到她家裡去包紮一下。」
小謝聞言,不覺皺了皺眉,心想著歐陽老閣主為了窺探別人的秘密,竟然不惜變著法子騙一個小姑娘,也真夠可以了。
「於是我終於看見了所謂的百尺樓。原來並非樓高百尺,而是建在百丈高崖上一間小茅屋,下面對著一面深潭。我想這唐零真是老謀深算。把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關在這與世隔絕的地方,為他採集花草,配製獨門毒藥,任是誰也找不到。那一晚,我終於上到了百尺樓頭,並且找到了唐零為襲擊半山堂而準備的秘方。她也終於肯說出她的名字,叫做玄霜。」
歐陽軒垂下頭。他並非不願意兒子知曉這段隱秘的情事,只是這許多年不敢面對的是,當年竟是他為了秘葯,而欺騙利用了玄霜純潔如初雪的感情?然則,當真只是欺騙,抑或是當時他自己也感覺到了一份異樣的情愫,才會有那一段鏡花水月?
「帶我去你們那裡,看看木蘭花樹。好不好?」玄霜在耳邊,柔柔的低語,「我從小就關在這裡,沒有見過外面的風光。」
歐陽軒心裡一震,帶她回去看木蘭花,原是一句戲言,不料被她放在心上。玄霜一頭烏黑如墨,宛轉如水的頭髮在散落枕間。歐陽軒輕輕地撥弄著,做出了一個令他自己都吃驚的決定:「我帶你回家,去看木蘭花。」
第二天他們趁著晨霧未散,離開了冠豸山。歐陽軒一直擔心唐家的人追上來,快馬加鞭,三日之間,已經到了長江邊上。江對面就是廬陵城了。玄霜是第一次看見大江。她靜靜的立在凜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