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謝微微點頭。「是了,據說令尊封劍江湖也有八年。而我義父一向深居簡出,不問世事。也就是這幾年,因為我師兄師弟們的事情,才略略出來走動。難怪我義父也不認得畫中人是令尊。」
歐陽覓劍道:「即便家父不曾封劍,大約也不會與沈神醫結交。家父和沈神醫,根本就是兩樣的人。」
小謝皺了皺眉頭,歐陽覓劍說的也不錯。
「可是你的身世,又和我父親有什麼關係?和圓天閣又有什麼關係?」
小謝望望眼前深峻的山谷,淡白色的霧氣繚繞著無盡的寒氣,清冷之中枝葉蕭疏。畫中的木蘭花樹,樹榦挺拔俊秀,潔白溫潤的木蘭花,花瓣有如天際一抹輕雲。緩緩的一陣微風滑過,浮雲星散,片片飄零。
「嗒。」一片冰涼的枯葉落在額上。
小謝從沉思中驚醒,仰臉看身邊這一株木蘭花樹,不禁「咦」了一聲。
「是它?」小謝道。
是什麼?歐陽覓劍隨著她的眼光看去,頓時明白了。果然,圖畫中的木蘭花樹,堪堪肖似眼前這一株。莫不成亡故的父親,正是和它有著難解的牽連?這樹有幾十年樹齡了,枝椏斜峭,似飽經風霜。盤結裸露的樹根上有一道很深很深的傷口,似是刀斧所為,雖然歷經多年,依然不曾癒合得上。
「歐陽覓劍,你不覺得這山谷中的木蘭花樹都有些奇怪?」小謝道,「雖然幽靜孤凄,人跡不至,卻好像一場大風暴剛剛過去。你看那枝條都是扭曲的……」
順著山谷一直望過去,是無邊的木蘭花林。歐陽覓劍正要說些什麼,忽然薄霧中淡淡的出現一個人影。他一把拉過小謝,躲進了樹下草叢中。
那人漸漸的近了,翠綠衫子在晨風中舞得凌亂。銀鈴一樣的聲音,吐出迷亂不清的語句。小謝跳了出去,一把抓住那人:「柳兒,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啦!」
是江柳兒,她衣衫襤褸,血跡斑斑,披散的頭髮下面露出兩隻混濁驚訝的眼睛。歐陽覓劍似是呆了,慢慢走出來,想伸手去扶她。江柳兒看見他,「呀」的捂住了臉,奪路而逃。小謝縱身上去,一把抱住了柳兒。
「公子饒命,我不是有意闖進來的。這是本門的禁地……」
「禁地?」小謝驚訝的瞪著歐陽覓劍。
歐陽覓劍這才想起來。圓天閣禁地木蘭谷,小時候聽父親命令過屬下們,不允許任何人活著從那裡出來。只是當時年紀小,又不知道所謂木蘭谷在什麼地方,也沒有在意。在圓天閣,很少有人提及木蘭谷。這一回小謝帶著他逃命,誤打誤撞來到這個滿是木蘭花樹的地方,他竟然沒有想起那個禁令。然而畫中的父親,何以出現在這個禁地里。
「柳兒,柳兒……」倒是小謝有些著急的抱著侍女,「有人在追殺你?」
江柳兒嘴一裂,「呵呵」的笑了起來。小謝一驚,發現這個女孩兒竟瘋了。歐陽覓劍捏住了柳兒的手,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柳兒瞪著公子蒼白的面孔,眼淚涌了出來。
「蘭哥兒,蘭哥兒……我不該來找你……」
她的手漸漸冰涼。小謝遞過一粒冰玉丹。這是君山的療傷聖葯。柳兒一把打開:「不要!」忽然瞥見了小謝的黑衣,尖叫一聲:「鬼——」
「沒有鬼。沒有鬼的,柳兒。」歐陽覓劍安慰道。
「有的,有的……這山谷里,戾氣深重,全都是鬼,都是惡鬼……」江柳兒戰戰兢兢道,「我爹爹說過,都是屈死的惡鬼……」
「你說什麼!」小謝一激動,抓住了柳兒的肩膀。
「啊——」柳兒大聲哭喊著,「你不要來抓我——不是我殺了你,不是我殺了你呀——」
「那你快說,誰殺了我。」小謝切切的追問道。
柳兒卻只是哭,再不肯講一句話。小謝心一軟,便不再問。歐陽覓劍卻指著小謝,道:「柳兒,這死鬼是誰,我怎麼不認識?」
柳兒一縮:「蘭哥兒,我怕。」
歐陽覓劍抱緊了她:「別怕。有我在,什麼惡鬼也傷不了你。」
柳兒的眼淚再度湧出:「可是他們已經傷了我了。」
歐陽覓劍和小謝聞言,心中一酸。
柳兒緩緩道:「蘭哥兒,你要小心。他們都是很可怕很可怕的人,死了,也變成很可怕很可怕的鬼。這裡每一棵木蘭花樹下面,都有一個唐家的惡鬼。他們個個心狠手辣,寧死不屈……」
唐家的?……果然。小謝心裡一驚。
「爹爹說過,她臨死前立下毒誓,死後要變作厲鬼,永不放過歐陽家。蘭哥兒,你要小心啊……」
「柳兒,你告訴我——她是誰?她是誰啊……」小謝問。
柳兒緩緩的閉上眼睛,沒有再說什麼。
歐陽覓劍的雙臂劇烈的抖動著,抱著柳兒不放,臉上毫無表情。小謝待要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卻也只能長嘆一聲。
忽然,山谷外面傳來陣陣吶喊聲。小謝飛身出去,卻是迎頭一陣箭雨撲面而來。她一面用袖子拂開劍雨,一面順手夾過一支,箭簇上還刻著圓天閣的記號。小謝跳到一棵木蘭樹上觀望。只見不遠處黑壓壓的一片,就中刀光閃爍,原來是林落帶著圓天閣的殺手們追過來了。林落正揮著馬鞭,指揮著部下們衝進木蘭谷。可是那些殺手們卻不敢,紛紛說這是老閣主定下的規矩,誰也不許踏入這個鬼氣森森的禁地。林落罵道:「胡說八道!這木蘭谷哪裡有鬼?誰看見了?給我沖!」此言一出,有幾個膽大的殺手抽出劍來橫在胸前,就要進來。
「不好!」小謝暗道。她把髮辮甩開,長長的頭髮遮住了面孔,然後張開雙臂,噗啦拉的從樹頂落下,向那群殺手飄去。黑衣懸浮半空,在凄迷的霧氣中若隱若現。「鬼呀——」殺手們轉身就跑。趁林落驚疑不定間,小謝吹了一聲嘯葉,尖銳刺耳。圓天閣的殺手們又是一陣驚呼,爭先恐後的從山谷口撤出去了。小謝蹬了一下樹枝,向山谷深處飛回去。
歐陽覓劍還抱著江柳兒的屍體發愣。小謝一把扯住他:「快走!」
「走哪裡去?」如果山谷有出口,勢必也被圓天閣的人把守了。
「先把她埋了,我們翻過這座山出去。」小謝道。
歐陽覓劍看了看江柳兒,終於放下了。小謝趕快用劍在地上挖起坑來。「不忙。」歐陽覓劍道。他拉著小謝退開兩步,運了一回氣。忽然雙掌劈下,木蘭樹下,被掌力生生的震出一個土坑來。小謝睜大了眼睛,心想在她所知,當今世上有這等內功造詣的,不過三四人而已,她義父是一個,廬山的盧真人是一個,那都是成名已久的高手。這個眼下還籍籍無名的歐陽公子,當真不是池中之物。
正想著,忽然看見遠遠的山谷口透出一陣陣黑煙來。「呀,他們燒山了。」小謝叫道。
歐陽覓劍恍若未聞,只是一把一把的捧起濕潤的泥土,緩緩的灑在柳兒的衣裙上。小謝待要催他,卻又不忍,便自己動手,幫他掩埋柳兒。「住手!不要你來。」歐陽覓劍忽的抬起頭,惡狠狠的瞪著小謝。小謝一驚,卻發現是自己灑下泥土埋住了柳兒的臉。
「歐陽覓劍,不要這個樣子。」小謝道,「你一定要打敗外頭那些人。將來你還要回來的,那時你報了仇,再把柳兒找回來,好好跟她道別呀。」
歐陽覓劍想了想,一掌推過大堆泥土,把柳兒的身體完全遮住。他拔出佩劍,在木蘭樹上刻下一個大大的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