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金縷曲 二 夜半歌

「一壺上好的明前。——再來一盞杏仁茶。」

夥計飛快的抹了一把桌子,把手巾望肩上一搭:「好嘞——明前一壺,杏仁茶一盞——」

同慶樓是南城裡最大的茶館,三教九流雜聚的地方。這一日風晴日麗的。竹簾割開了明晃晃的陽光,茶館裡已是人聲鼎沸,人頭攢動。喝杏仁茶的客人原是個清俊的公子哥兒,雪白的長衫一塵不染的。他獨自挑了間僻靜的閣子,靜靜侯著,一面注意的聽著外面的動靜。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門帘兒一挑,進來一個穿團花錦馬褂戴瓜皮帽的中年商人,一撩下擺,坐在青年對面。

「徐老闆——」青年笑容可掬的為來人斟上茶。

那姓唐的瞪著雪白的瓷杯中,沉沉浮浮的青綠葉片,半晌方道:「王騫是我們手裡最出色的殺手。」

青年的臉白了白,沉聲道:「我知道青龍堂是京城乃至北方勢力最盛的殺手組織,我也知道這一回你們派出了最好的殺手王騫。可是他還是失手了。我為他付出了天價,卻沒有收到任何成果,弄不好還把自己給暴露了。更加失望的應該是我吧?」

「可是王騫死得不明不白!」

青年茫然的搖搖頭。

徐老闆續道:「不是我徐劍誇口,我們青龍會攬下的生意,不敢說算無遺策,但絕對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自從我接下你這筆生意,一共——動手了四回了,對吧?」

青年點頭:「回回鎩羽而歸。」

徐老闆道:「刺殺那人,恐怕是天底下最艱險的任務。第一次你拿出了價值三萬兩的一隻翠玉鼻煙壺,我們派出了綠刀娘子李竹花,算是投石問路。李竹花扮作江湖賣解女子,元宵節獻燈,被立斬於燈市口。第二回你拿出了兩顆價值二萬兩的夜明珠,我們派出了桑舊亭,手段更高些的,還是被他的侍衛生擒,桑老兄不願受他毒刑拷問,自己服毒死了。我們自此懷疑他身邊伏有高手。第三回,你直接給了一箱金條子,我們的『絕殺』夏溟出馬了。那一次,你也知道,真是計畫周詳,步步為營。沒想到還是落了他們的套,夏溟慘死在他們一個人的劍下。說事不過三,這一回一回的失手,若說都因為老賊的保鏢們太厲害,也不完全像。看起來老賊那邊,每回都是早有準備。堂中的弟兄們都說,別不是出了內賊。我們青龍堂自己關起門來悄悄清理一遍,卻也沒發現是哪裡出了問題。想來堂中弟兄各個義膽忠肝,料也不會做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只是再折損不起。可是蘇公子你不肯罷休,定要請出堂中第一的王騫,零零總總,一共給我們出了十萬銀子。我說那就一定小心再小心。王騫這一回,絕密到了極致,只有你我還有一兩個元老知曉。行刺的一切步驟,全由他自己計畫,不曾跟堂中任何弟兄提起。連我都不知道他是昨晚動手。當然,他還是會通知你的。」

青年眉毛一挑:「原來你們懷疑我?」

徐老闆笑道:「這可不是我說的啊。」旋即凝然道,「堂中是出了些議論。——不過蘇公子,我是知道你的。只是這其中,你那一邊,是否真的有些紕漏?」

青年嘆了一聲:「我也想到,恐怕正是有內奸。我要去走動走動,徐老闆——你也留意。我所不明白的是,王騫身受重傷,為什麼會逃去飄燈閣。他不知道那裡原就是老賊的地方嗎?」

徐老闆不以為然道:「他有個相好的在那裡,走投無路時,只得求她救一命。我們的人有規矩,但凡失了手,寧可曝屍街頭,也決不回去連累弟兄的。」

青年皺了皺眉:「當真只是為此?」

徐老闆搖搖頭,表示說不清。過了一會兒又道:「那個女戲子,也算有情有義。明知道是必死的罪名,還是把王騫藏在了自己床上。天還沒亮,刑部就把王騫鎖走,她自己就站出來跟著去了。都說婊子無情,戲子無義。不道風月場中,還有這樣女子。」

青年聞言,眼中亮光一閃,旋即又低下頭喝他的杏仁茶。

徐老闆沉吟一回,試探道:「王騫已死,堂中年輕一輩更無高手。但是,如定要青龍堂拔除那人,尚可作最後一擊。我們堂中風雷電三長老……當年擊殺大佞臣李乃適,一度名動江湖。後來隱退了,也有十多年沒出山了。」

青年道:「徐老闆是說,如貴幫的三長老出山,就能奈何得了那人么?」

「雖然那人身邊伏有高手,以三長老的功夫,獲勝把握還是很大的。」徐老闆道,「只要你肯出價錢。」

「你以為我是什麼人?販珠寶的波斯胡?」青年疲憊的笑著,「你早該知道,請動王騫的時候,我已然傾盡所有。如今我沒錢了。再請不起了你們的人了。我掙錢全憑兩隻手,很不容易的啊,徐老闆。」

徐老闆苦笑道:「蘇公子,你別這麼說。你知道,我們青龍堂雖然名為殺手組織,並非黑道上那種唯利是圖的幫派。幾代老堂主的訓誡,都是揚善除惡,劫富濟貧。——只是這年頭,奸臣當道,唉……其實我們也想幫你,不過你知道,規矩就是規矩。何況,為殺那老賊,一連折了這些好手,我們也是禁不起了。」

青年點點頭。

徐老闆忽然壓低聲音,道:「蘇公子,我們青龍堂的殺手看來是功夫有限。你為何不找風塵三俠襄助?」

「風塵三俠。」

徐老闆道:「二十年前邙山劍會天下第一的河洛劍師程朱,座下兩個徒弟,馬水清和張化冰,還有他的獨生女兒程凌波。三人都是皎皎不凡的年輕劍客,一同行俠仗義,一時天下聞名,被人比作當年的風塵三俠,其中又以老二張化冰的劍法最為神奇。老實講,就算拿我們的王騫跟他對陣,大約也就接個四五十招而已。你難道不知道他們?」

青年不言。

「我記得從前你家和風塵三俠還頗有交情哪,你應該知道的。」徐老闆道,「七年前,三俠忽然在江湖上銷聲匿跡。人只說他們死了。不過……最近我們有兄弟在南城看見了一個人,很像三俠中的老二張化冰——你可以試著找找他。風塵三俠最是正直慷慨,義薄雲天。這等懲奸鋤惡之事,一定肯幫你的。」

「我找過他很多次,」青年淡淡道,「他不肯。」

徐老闆啞然。半晌方道:「那——你也不會就這樣算了吧?已經賠了這些人命,我們青龍堂可也不打算放棄。」

青年一臉木然。

「如果你一時手緊,還可以慢慢合計。」徐老闆很努力的勸著,「我回去也可以跟幾個長老再商量商量。其實……」

青年擺擺手,阻住了他:「容我再想想。」

徐老闆嘆了一聲:「等你想清楚了,再來找我。老法子聯絡。」他一口喝完了杯子里的涼茶,起身匆匆而去。

青年沒有送他,自己出著神。過了很久,他慢慢的喝完了杏仁茶,負著手踱出同慶樓。時辰尚早,此時他有些茫然,在大街上晃來晃去,卻不知道應該朝哪裡走。街邊有人在賣一種藍鳥兒,用紅繩系了一條腿子,面前放些鳥食。藍鳥兒單腿蹦著去夠那小小一撮鳥食。無奈紅繩已崩成一線,依然夠不到,只差那麼一點點。青年看那藍鳥兒已經精疲力竭,賣鳥的人不住的炫耀著,彷彿這是天底下最大的樂子。

也不知走到哪一個僻靜的衚衕里,猛可里看見一個「回春堂」的匾額。門面很小,裡頭黑黢黢的,一排排抽屜的黃銅把兒閃著幽幽的光。青年不由自主踱了進去。店裡正沒什麼生意。夥計一聲不響的切著藥材。門角有一個鬍子拉扎的坐堂郎中,眯著眼在打盹。青年湊了過去:「請問先生,人有暈血的毛病,應當怎麼辦?」

郎中半睜開眼,瞧了瞧客人,笑道:「暈血。暈血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人見不得生殺,原是福分。難道一輩子糾纏在血光之災里,是什麼好事?你說對不對,姑娘?」

是玉流蘇。她聞言一驚,待要再問,那郎中卻又眯起了眼睛打盹,不再搭理她了。

她茫然的望望店鋪里的夥計。不知何時來了一個客人,坐在輪椅上,背影黑瘦而崎嶇。夥計把包好的一捆藥劑放在他的膝上,依然是一聲不響的。

玉流蘇獃獃的望著。那人扶著輪椅走向門外,忽然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張黑瘦得幾乎失卻人形的面孔上有一道橫貫的刀傷,刀傷下面一對小而亮的眼睛,發出野獸一般犀利的滿是敵意的光芒。玉流蘇又是一驚,抬足欲追。那人猛地推起了輪椅,倏忽消失在門外。

玉流蘇揉了揉眼睛,只看見衚衕口,一片白花花的陽光。

夜色是這樣的冷,寒雲滿空,不見一點月光。遠巷裡貪婪的野狗們在爭奪撕扯著白日里的死屍,一聲聲狂吠濺開夜的死寂荒涼。過了一會兒,犬吠聲遠了,幽幽的飄來一縷琴聲,明晦不定。如同死水中的沉石,微現一縷靈光,奮力的穿透粘稠混沌的黑,發出那不絕的吟嘆。

「……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誰共我,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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