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逝雪 第九節

黃損當真是三生有幸。世上有幾個人能夠活著進入攬月城的?不僅見過了驚鴻宮主,連蟄人的攬月城主,也出現在他面前。那個中年美婦,人還沒進來,一陣薰風攜著歡聲笑語就沖了進來。顏歌猛地一顫,還沒坐起來,城主就到了面前。

「怎麼?我們的小宮主有了如意郎君了?」

顏歌索性靠在黃損身上,牽牽嘴角,沖著城主擺了一個甜甜的笑臉。

城主上上下下的打量著黃損。她是濃妝艷抹,明艷照人,眉眼間和顏歌亦有幾分相似,只是面色更白,像濁泥入雪,陰慘慘的讓人不敢逼視。

「哼!也不過如此。」城主冷笑道,「為了這麼個小白臉,賠了驚鴻宮一員愛將,顏歌你也真大方!」

顏歌哈哈大笑滑下床,一腳把床底下的屍首踹了出來,城主背後的人群看見秀霜的臉,發出一陣低低的嘆息。

「我早看她不順眼!殺了便殺了,再找更好的。我們蟄人要弄幾個人來使喚,還不是最容易的事兒!」她斜睨著城主,似笑非笑。

城主不言語,踱過來托住顏歌尖尖的下巴,瞧了又瞧。黃損不禁為顏歌捏了一把汗。

「有道理。不過既如此,也不能讓秀霜仙使白白死了。你看上的這個少年郎,咱們就要了,嗯?今晚就成親。」

顏歌本來蒼白的臉忽地一下紅了,繼而又白了回去,變得鐵青,卻一句話也憋不出來。她滯了一滯,忽然一轉身,衝到旁邊的一扇小門裡去了。

黃損見她走了,方冷然道:「城主,我自有元配,不擬停妻再娶。」

城主不理他只是冷笑。

黃損咬咬牙,繼續道:「再說我還長她一輩。這是萬萬不能的。」

「黃少俠,你們崆峒派,難道一個個都這般懦弱無能,口是心非的?看看我們家顏歌,是容貌配不上你,還是人品配不上?若說身份,哼哼,將來的天下,除了我攬月城主,還不就是她?你不要差了想頭!」

顏歌忽然出來了,道:「姨你誤會了,我才不要嫁他。他不是好人。」

黃損聽見,暗暗吃驚,心道原來他的小師侄顏歌,竟然是城主的外甥女兒,這是怎麼回事呢。

城主冷笑道:「什麼好人壞人,這世上誰又是好人了!小妮子,你的心思,瞞不了我。就少說兩句罷。難道姨媽還會害了你。」

顏歌滿臉緋紅,似乎還想爭辯。黃損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正撞上她的眼光,於是深吸了一口氣:「我有一個條件。你們放了梅絡煙姑娘。」

拜月城主大笑起來:「你難道還有討價還價的餘地?」跟著周圍的侍女們也笑得前俯後仰。黃損聽在耳朵里,覺得那種笑法尖利妖媚,如同鬼域的狂歡,不禁皺緊了眉頭。

「我答應你。」顏歌的聲音令大家都靜了下來,雖然驚鴻宮主在教中位高權重,但是當面忤逆城主,究竟是件出格的事情。

「只要你娶我,明天一早,梅絡煙可以走。」顏歌面不改色。

沒想到城主微微一笑,悠悠的看了一眼黃損:「看來我是不答應也得答應了。怎樣?黃少俠,你若心肯,就喝了這杯酒。」說著變戲法似的,把一隻海棠凍石杯舉到他面前。

杯中,殷紅可怖的液體。

這是說,交易的籌碼,又加了價。黃損毫不猶豫的灌下了那毒藥,苦笑一聲:「我娶你。」

顏歌低頭並不看他。

這時,屋子裡本來沉滯的氣氛就此輕鬆下來。大家紛紛的走過來,向宮主賀喜,有人還趁機打趣幾句。這些人看起來平平常常,也就如同富貴人家的女眷一般,只是個個都是一張白得駭人的臉。黃損喝下藥,漸漸的覺得四肢無力,癱軟了下來,恍忽見看見顏歌揚了揚袖子,素白的窗紙上灑下了一片桃花一樣的血。

然後是一聲尖叫。屋子裡頓時亂了。

城主終於發怒了:「我如此遷就你,你卻連連傷了族中兩名高手。反了么?——究竟想怎樣!」

顏歌走到窗邊,探出手,從幽雲的喉間拔下那枚金指套,揉了一把窗欞上的雪,擦拭乾凈:「姨媽,你忘了。但凡族中有大事情,定要殺掉一兩個要緊的人來祭祀。當年你承襲城主之位,殺了支持舅母的那一夥叛賊。後來甥女入主驚鴻宮,原來的四位仙使不肯聽話,也就被一一處理掉了。今兒甥女就出閣了,難道不算大事?這等欺上背主的奴才,還不該讓她放點血出來?」

城主瞪著顏歌。

靈風和微雨也在,臉都綠了。顏歌笑道:「放心,幽雲膽敢把本宮主的私事拿出去亂講,自然沒有活路。你們乖乖的,就不會有事。」本來黃損不提,她也會讓梅絡煙走人。不想叫城主知道了。當時靈風和微雨尚在神窖,能有這麼快,唯有幽雲,否則為什麼進得門來,那婢子一直立在窗邊,離她最遠的地方。她心裡明白,有幽雲告密,梅絡煙在神窖之事,城主定然心知肚明。不若當面提出,直接要城主同意放人。而城主既有意用黃損來籠絡自己,也就只好答應。反正人是藏在神窖里,那邊的機關還是在宮主的控制里。宮主執拗起來,城主縱然不肯放人,亦未必有用。

只是幽雲,居然連她秘殺秀霜這樣神不知鬼不覺的事情都探聽到,那麼是不是連她最大的秘密也被她窺探到了?她可不敢放過她。城主發怒也顧不得。

城主忽然「嗤——」了一聲:「你的人,隨你便。」竟似不計較了。

「反正,將來我們有了崆峒出身的黃少俠……」

顏歌的肩頭,猛烈的抽動起來。

黃損年少的時候,也曾想過自己的洞房花燭夜。但那時的夢裡新娘,並不是這個面如白骨的女孩子。攬月城主的毒酒叫做「冷香灰」,飲之心如死灰。他獃獃的留在原地,任人擺布。恍忽中有人又把酒杯塞給了他。他只是擎著,卻不想喝。

「真不容易啊。」只聽見顏歌冷笑,「為別人舍了自己的性命節操,情願附身驚鴻宮這樣的魔窟。」

黃損驀地驚醒,順手把酒杯擲到地上。

眾人驚呼。

芬芳的美酒,在地毯上散出清冷的香氣。顏歌手裡還端著一模一樣的一隻琉璃杯。原來是合巹酒。

黃損有點不安,卻也有點慶幸。顏歌卻把自己的一杯也撂下了,淡然道:「沒什麼。」揮了揮手,讓侍女們退下。

銀燈半挑,那人兒裹在一團華麗無倫的紅色里,雪白的雙頰映出點點喜色。然而眼睛卻是遙遠的望著,地上一團酒漬。過了一會兒她自顧自的解開了衣扣,紅衣裡面還是那件珠灰色的袍子,露出一段青色的脖頸。

黃損看著那脖子,忽而說不出的厭惡,不由得局促的站起走開。顏歌卻沒理他,斜披著嫁衣,又踱進那扇小門,掩上。

黃損不解其意,他以為顏歌是拿什麼東西去了,然而枯坐許久,她也沒有再從那扇門裡面出來。

就這樣等著么?

他覺得自己彷彿等她等了很久,就如同等一道註定要遷延不愈的傷口重新合上。

這個時候他可以試著逃跑。但是攬月城主的毒酒,使得本來就身負重傷的黃損,根本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事實上他也並不想走。很多年來,他都在暗自責備自己。但那時他卻走了。

那時在小酒店裡,不是沒有看見顏歌殷殷寄望的眼色和楚楚絕望面容,可他不能不帶著受了傷的梅梅先離開。他知道顏歌的輕功好得驚人,也許可以自己逃命。畢竟敵人找的是梅絡煙。

可是當他拎著梅絡煙逃到安全所在的時候,顏歌沒有跟上來。他驚惶不已,滿眼都是顏歌的臉,絕望的幽怨的慘白的。她還在那裡。

他回去了,雖然殺出重圍的時候已經受了重傷,回去一趟也許再也出不來。

晚了,小酒店裡已經空無一人。那一刻他還希望,也許顏歌早已脫身。

但是在窗台上有著零亂的指痕,彷彿有人苦苦掙扎。牆角,點點血跡,躺著一隻人的無名指。手指嬌小如花瓣,齊著指根切下。

黃損拾起那根冰涼的手指,輕輕拭去血跡。那一刻他曾經有一種瀕死的痛苦,彷彿被人抽幹了心裡的血液。這一隻斷指,竟是從他的心口切下,再也長不上。

月亮出來了,從窗外探半張臉張望。大孤山的月色,滲著萬年不解的冰雪涼意,亦是一翻詭奇清矍。今天似乎是初九了。

假如當時沒有拋下她,也許她不會變成這個樣子。原是對她不起,所以這回走不得。

錦繡殷紅的洞房,熄滅了花燭銀燈,沉寂如同春夢不醒。月光初透,勒出一道道斑駁的窗欞影子,彷彿這個房間,也有什麼傷痕一樣。

黃損慢慢的挪到了那扇門前面,遲疑了一會兒,推開。

一開始,他的眼睛適應不了裡面的黑暗。過了片刻,才看見屋子很大,卻空蕩蕩的。屋子一角,是一隻巨大的燈海。一燈如豆,長明不熄。

地下橫陳一隻黑漆漆的龐然大物,在鬼火一般燈光下幽幽發光。黃損看出來,那是一隻棺材,他走近看看,卻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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