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一 第四章 鬥智鬥力

屠奉三的目光追蹤著從瓷瓶傾倒往桌面的丹丸,射出狂熱的神色,道:「丹砂之為物,燒之愈久,變化愈妙,不若草木燒之即荊而丹砂燒之為水銀,積變又還成丹砂,世上還有比這更美妙的事嗎?」

李淑庄先封好瓷瓶,接著用春蔥般的玉指,拈起那顆被倒出來的丹丸,這才往他瞧去,卻不說話。

屠奉三仍然目不轉睛地把注意力集中往丹丸去,像不察覺李淑庄的存在般,以充滿感情的聲音道:「你看那硃紅色,便像人的血色,因為它是天地血氣化出來的,是生命永恆的標誌。」

屠奉三生出完全投進關長春這個子虛烏有的人物里,用他的眼去看世界,用他的腦袋去思索,全情的投入。

一直以來,屠奉三憑其精密的頭腦、冷靜的性格,能洞悉人性的敏銳觀察力,對他說謊者從來沒有好的收常將己比人,李淑庄亦肯定是類似他的厲害角色。要瞞過她並不容易。而唯一可以騙倒她的方法,是真的變成了「關長春」。

他有種把自己解禁釋放的痛快感覺,當然,他的狂熱只會因涉及煉丹術的事時才會顯露出來,契合著他丹術大家的身分。

李淑庄把兩指捏著的硃紅色丹丸送到鼻端下,用神的嗅吸了一下,閉上美目,俏臉現出迷醉的神色,柔聲道:「為何道兄煉製出來的丹散,幾乎不存在丹毒遺害的問題呢?」

屠奉三不敢怠慢,傲然道:「一般丹師,對丹道之學不求甚解,只知依方制煉,濫用雄黃和礜石,又不懂控制火候,產出丹毒。初服時當然沒有問題,還嘗到甜頭,於是盲目地加大服用量,結果中毒日深,首先胃痛難當,接著皮膚乾燥發疹、知覺失常,致乎全身麻痹,吐瀉不止,過度衰弱而亡。凡此種種,均是無知者的所為。我關長春集古今丹法大成,別出機杼,舍雄黃、礜石而用白石英和鍾乳,令人可長服無恙,否則夫人也不會有今天能在建康呼風喚雨的成就。」

李淑庄倏地張開美日,深深看進屠奉三眼內去,眸神亮起奇異的彩芒,直有攝魄勾魂的奇異魔力。

即使屠奉三一直在嚴密提防,亦給她這出人意表以眼神制敵的奇招,看得心中一陣迷糊。但屠奉三何許人也,在「外九品高手」榜上,排名亦僅次於聶天還,心志堅定,又正處於高度戒備狀態,豈會這容易著了道兒。其驚悸恍惚一閃即逝,同時運聚玄功,應付突變。

果然李淑庄俏臉綻開一個像陽光破開密雲般的燦爛笑容,登時把她平時似不大配合的五官同化,合成充滿異常之美的形相,其散發的迷人魅力確能奪人心魄,她兩指一彈,丹丸如迅雷激電般化作紅光,朝屠奉三眉心處射去。

如被擊中,肯定屠奉三失去反抗能力,變成她階下之囚,任她魚肉。

屠奉三右手閃電探出,丹丸立即凝定半空,原來已被屠奉三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屠奉三接丹的手麻痹起來,又生出酥軟的古怪感覺,顯示出李淑庄的魔功,絕不在他之下。

屠奉三不驚反喜,因為他們並不是要作生死決戰,關鍵在於李淑庄有沒有把他生擒活捉的本領,如果李淑庄自問辦不到,只好乖乖的和他進行交易。

李淑庄雙目掠過驚訝的神色,旋又微笑道:「道兄果然有談交易的實力。」

屠奉三兩指運勁,丹丸化為碎粉從指間灑往桌面,雙目殺機遽盛,沉聲道:「夫人太過分了,竟想不付出任何代價,便要得到我的黃金寶方?」

李淑庄若無其事的道:「道兄並不是第一天在江湖裹混,當知道談交易有談交易的資格,說出你的條件吧!」

屠奉三探手取回小瓷瓶,收在袍袖內,冷笑道:「夫人才是不懂江湖規矩,競不明庄閑之別,主客之分,我關長春又不憂柴憂米,不須看你的臉色做人。交易就此告吹,夫人要逞強動手,還是和平離開,悉從尊意。」

這一招叫以退為進。

事實上李淑庄的反應和行為,盡在任青娓估計之內,如此方能向她開出更辣的條件,令她上當。

眼前局面得來不易,如果不是高明如屠奉三者,肯定優勢會盡傾李淑庄的一方,由她主控情況。

李淑庄的秀眉輕蹙起來,現出一個可使任何男人心軟的歉疚表情,柔聲道:「現在奴家更欣賞道兄哩!淑庄最愛霸道強橫的男人呢!如果我還是口不對心,教我李淑庄五雷轟頂而亡。道兄不惜遠道而來,也不想空手而回吧!」

屠奉三哈哈笑道:「立誓對我能起什麼作用呢?夫人認為我仍可以信任你嗎?」

李淑庄聳肩道:「對二十四條丹方,我是志在必得,道兄是老江湖,盡可開出苛刻的條件,教淑庄不能從中作手腳。道兄是明白人,該曉得我的心意。」

屠奉三從容道:「如果夫人認為有能力把我性命留下在這小亭內,夫人肯定會犯另一個錯誤。」

李淑庄興緻盎然的道:「聽道兄的語氣,似是除武功外,尚有可倚仗的東西,對嗎?」

屠奉三淡淡道:「夫人猜中哩!」

話猶未已,「噗」的一聲,桌面爆起一團濃得化不開,帶著強烈腥味的黑色迷霧,迅速擴散,席捲方亭。

李淑庄嬌叱聲起,黑霧裡傳出拳掌交接、勁氣激撞的聲音,不絕於耳,好一會方歇下來。

黑霧在寒風吹拂下逐漸稀疏後,重現兩人的身形,仍是安然隔桌對坐,似沒有發生過任何事。

事實上屠奉三心中大懍,對李淑庄的魔功,他已盡量高估,但她顯示出來的功架,仍要比他猜想的更要高明。

這顆毒霧丸是逍遙門鎮門法寶之一,乘敵人猝不及防下使出來,既有障目之效,毒素更可從敵人皮膚滲入體內。由於屠奉三事前服下解藥,故可不受影響,還可出手令敵人無暇把毒素排出體外,致被大幅削弱戰鬥力。可是李淑庄不但一邊對抗毒素,還可著著封死他施盡渾身解數的狂攻,只此便可看出李淑庄武功至少勝他一籌。

恐怕要燕飛出手,方可以把她收拾。

李淑庄仍是那副嘴角含春的動人模樣,抿嘴笑道:「人家相信哩!道兄還不開出條件,難道要等到天明嗎?道兄有所不知,淑庄到這裹來赴約,作出了多麼大的犧牲,否則這一刻便該在皇宮內享受宮廷的宴樂。」

亭子內的黑煙已然消散,迷霧卻蔓延至亭外去,令亭子似變成了世上唯一實在的處所,情景詭異迷離。

屠奉三頗有初步取得勝利的感覺,剛才的手段,只是讓李淑庄清楚知道他有隨時全身而退的本領。此亭位於燕雀湖旁,並不是胡亂挑的,而是看中可借水遁的優點。

屠奉三亦從李淑庄說的話,猜到她今晚與桓玄有約,登時一陣快意,他是無意中破壞了桓玄的好事。緩緩道:「每方千兩黃金,鐵價不二,一錢也不能少。」

李淑庄現出煩惱的神色,苦笑道:「每方干金,二十四條丹方便是二萬四千兩黃金,縱然我李淑庄富可敵國,一時也拿不出這筆金子來。」

屠奉三詆了詆嘴唇,故意露出好色之徒色迷迷的樣子,道:「如果夫人真肯讓我喂服春藥,又以獨門手法挑起夫人的情慾,好好享受夫人一晚,我可把價錢減半,只收一萬二千兩。」

李淑庄白他一眼,風情萬種的道:「你這人哩,說到最後還是要財色兼收。可是一萬二千兩仍非是小數目,一時間教人如何籌措?況且你要運走這批金子也不容易呢!」

屠奉三是故意向李淑庄顯露色心,以令李淑庄感到他有可乘之隙,說不定不用付出半兩金子。微笑道:「對夫人我已是非常讓步,至於如何籌措金子,就是夫人的事了。」

李淑庄嗔道:「我怎曉得你給我的丹方是真是假?若是假的,淑庄豈非既賠了金子,也賠了人嗎?」

屠奉三皺眉道:「夫人的憂慮,令我感到夫人似是今天才到江湖來混。第一條丹方,我現在便可以給你,暫不收費用,夫人回去試過便知真假,可是以後每方五百金,必須以金子來換,沒金子便沒有丹方。這是條件之一。」

李淑庄苦惱的道:「還有別的條件嗎?」

屠奉三笑道:「夫人在建康財雄勢大,聽說譙縱也是你的生意夥伴,我又要留在建康,等你以金子來換丹方,又要設法把金子運往秘處收藏,夫人一定有可乘之機,如果我手上沒有點憑藉,豈非以身犯險,空有萬兩黃金,卻沒福享用?」

李淑庄橫他一眼,沒好氣的道:「說出來吧!」

屠奉三知她心中殺機大盛。而他早曉得以魔門中人的行事作風,絕不會信任任何人,所以李淑庄不但謀取他的丹方,更要置他於死,如此李淑庄方可獨享丹方的秘密。屠奉三故意表露色心,好讓她暫緩想殺自己的意圖,希望她待至兩人歡好的一刻方動手。

正因存此僥倖之心,故李淑庄可容忍他任何苛刻的條件。

屠奉三淡淡道:「我要夫人把淮月樓的地契和樓契交由我保管,直至完成交易後,我才讓夫人曉得於何處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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