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裕坐在統領府後院的小亭里,心中百感交集。當日謝玄便是在這裡截著自己,使他無法與王淡真私奔。假設謝玄預知王淡真的悲慘收場,謝玄仍會阻止他嗎?
忽然間他感到無比的孤獨,謝玄已作古人,王淡真亦舍他而去,一切成為沒法挽留的過去,伴著他的只有切齒之痛,和傾盡江河之水也洗刷不去的恨火。
劉牢之換了一個更可厭的臉孔,充作好人,卻是千方百計要置他於死。更明示他劉裕有軍任在身,在起程前不準離開統領府,擺明是不想予他任何機會串連軍中支持他的人。
觸景生情下,他的心中湧起一股不可名狀的哀傷,不單是為了王淡真,更是一個在大亂時代里的人,深切體會到民族與民族間的仇恨,每個人都因為要生存而進行無盡無休的戰爭而生出的感慨。
當初剛加入北府兵的時候,他做什麼都有一股狠勁兒,做什麼都要做得比別人好,為的只是得到上級的讚賞,完成每個派下來的任務,心中都有滿足的感覺,認為自己為軍隊出了力,思想單純。
可是現在他已成為北府兵一眾兄弟的希望,又或南人翹首以待的救世主,他對成敗反有完全不同的思慮。更因他清楚火石降世的真相,令他受之有愧,所有這些念頭合起來,形成他複雜的心境,那種滋味確難以形容。
事實上他再沒有退路,只有繼續堅持下去,在劉牢之的魔爪下掙扎求存,等待時機。假如時機永遠不降臨到他身上,他亦只好認命。
黑壓壓的濃雲低垂在夜空上,仿如他沉重的心情。他現在雖然是孑然一身,可是扛在肩上的重擔,卻令他有不勝負荷的痛苦;他情願明刀明槍與敵人決一死戰,可惜事與願違,面對的是荊棘滿途的不明朗將來,眼前的任務肯定是個要他永不超生的陷阱。
明天會是怎樣的一天呢?
他再沒有絲毫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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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宴在湖邊舉行。
慕容垂和紀千千坐在厚軟舒服的地氈上,吃著侍從獻上來新鮮火熱的烤羊肉片,喝著鮮卑人愛喝的粗米酒。
慕容垂神色自若,東拉西扯的和紀千千閑聊著,說起當年被族人排擠,投靠苻堅的舊事。他用辭生動,話中充滿深刻的感情,儘管紀千千無心裝載,也不得不承認聽他說話確是一種樂趣。
忽然慕容垂沉默起來,連盡兩杯酒,然後目不轉睛的看著紀千千。
紀千千移開目光,投往湖水去,小湖反映著新月和伴隨她的幾朵浮雲,彷佛是在這冷酷戰場上和紛亂的戰爭年代裡,唯一可令人看到希望的美景。
慕容垂的聲音傳人她耳內道:「荒人贏了!」
紀千千心中所有疑慮一掃而空,差點高聲歡呼,卻不得不抑制住心中的狂喜。
荒人贏了!那代表什麼呢?勝利是要付出代價的,如果荒人折損太重,在強敵環伺下,仍是沒有好日子過。
慕容垂嘆道:「荒人再次創造奇蹟,贏了非常漂亮的一仗。」
紀千千嬌軀掩飾不住的輕顫一下,俏瞼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朝慕容垂瞧去。
慕容垂仍在凝視她,注意她每一個表情的變化。
紀千千道:「以少勝多,已非常不容易。他們是如何辦到的?」
慕容垂淡淡道:「成敗的關鍵,在一場暴風雨和接踵而來的濃霧。如果我沒有猜錯,荒人里有精於看天候的高手,加上對邊荒集季候轉變的認識,把天氣的突變和整個反攻的戰略配合得天衣無縫,令守軍著著失誤,最終全面崩潰。雖然我是承受失敗苦果的一方,也不得不承認荒人的反攻戰非常精彩,肯定會名留青史,成為後人景仰的著名戰役。」
紀千千暗忖慕容垂平靜地說出這番話來,還表現出過人的胸襟,沒有故意貶低對手,似乎失去邊荒集,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一回事。可是實情是否如此呢?她敢肯定確切的情況剛好相反,失去邊荒集對慕容垂是嚴重的打擊,不但令他丟了面子,更打亂他統一北方的策略和部署。
他之可以表現得如此從容淡定,是因為震撼已過,他亦擬定好應變的策略。說不定擊跨慕容永後,他會親征邊荒集。正因心有定計,他方可以笑談自己這次嚴重的挫敗。
她感到愈來愈能掌握慕容垂的心理。
慕容垂是否太樂觀呢?他能否第三度對邊荒集用兵,將決定於征討拓跋珪之戰的成功與失敗。
如果拓跋珪輸了,邊荒集也完了。
慕容垂續道:「謝玄的確沒有找錯繼承人,劉裕肯定是南方繼謝玄後最出色的統帥,把天時、地利、人和這三個決定成敗因素,發揮得淋漓盡致,可為後世的兵法家留下典範。」
劉裕得到慕容垂的高度評價,這贊語出自胡族最出色的兵法大家之口,紀千千也感與有榮焉。
慕容垂忽又皺起眉頭,道:「劉裕究竟會留在邊荒集長作荒人,還是會歸隊返回北府兵呢?千千可以告訴我嗎?」
他少有用這種帶些懇求意味的語調和她說話,頓令紀千千生出奇異的感覺。
慕容垂是否失去了自信呢?失去邊荒集,對他的自負和信心肯定多少有影響。假設北伐之戰以拓跋珪的大勝作結,對眼前這位縱橫不敗的無敵統帥,又會造成如何沉重的另一打擊呢?慕容垂會否因連番重挫而失去戰略水準?這些想法令紀千千似在沒有光明的黑暗裡,看到第一線的曙光。又感到這個想法對慕容垂非常殘忍,那種矛盾的滋味真不好受。
紀千千柔聲道:「劉裕必須返回北府兵效力,否則他會有負玄帥對他的期望。」
慕容垂訝道:「劉牢之和司馬道子肯放過他嗎?他回去與送死有何分別?」
紀千千輕輕道:「或許他確是真命天子哩!誰可下定論呢?」
慕容垂露出凝重的神色,點頭道:「千千這句話切中整件事的要害。若只動腦筋,不動感情的去分析,變成眾矢之的的劉裕肯定難逃敵人毒手。可是如他真能挺過去且保住小命,那麼最不相信他是真命天子的人也會信心動遙如此他會成為南方最有號召力的人,至乎能吸引敵人的手下向他投誠。」
紀千千明白為何慕容垂特別關注劉裕。事實上現在南北諸雄,正進行一場不宣而行的競賽,暗中較量角力,看誰能先統一北方或南方。先統一的一方,將會趁另一方分裂交戰的時機,乘勢征伐,好統一天下。
慕容垂是為自身的情況著急,不希望在蕩平北方諸雄前,南方早他一步歸於一統。故此劉裕的迅速崛起,對他的偉業構成威脅。
紀千千心想如果慕容垂能看穿自己對他的想法,會有什麼感受?會否對自己生出警戒之心呢?
道:「皇上還未告訴我,這場仗是如何打敗的?」
慕容垂仰望夜空,長長吁一口氣,道:「是否除邊荒集的事外,千千對其他事都沒有興趣呢?」
紀千千聳肩道:「我自小便是個好奇心重的人,興趣可多哩!不過現在我最關心的是邊荒集,這是皇上一手造成的,皇上不是想我把個中因由一口道破吧!」
慕容垂一時說不出話來,更不知如何答她,百般滋味,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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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道韞回覆神智,張開眼來,看到的是宋悲風飽歷憂患,留下了歲月痕迹的臉孔,卻再感覺不到自己身體有任何的痛楚。
從宋悲風雙目閃動的淚光,她曉得自己內傷嚴重,不過她沒有絲毫恐懼,生命再沒有值得留戀的地方。
輕柔的道:「我還以為是夢境,不過我確實夢到秦淮河廠的朱鵲橋,和朱鵲橋邊的烏衣巷,那活像前世輪迴里的舊事,發生在很久很久前的過去。我們王、謝二家共同在巷內度過漫長的世代,倜儻風流、鐘鳴鼎食,也同時面對前所未有的可怕劫難。這就是我們註定的命運,沒有人能改變。」
宋悲風凄然道:「我真不明白,孫恩怎會對你下毒手?這樣做,對他是有害無益的。」
謝道韞平靜的道:「宋叔早離開謝家了,這是你最後一次插手謝家的事。去助劉裕打天下吧!安公是絕不會看錯人的。」
宋悲風悲痛欲絕,當年謝安病逝,他也沒有這般失控。
謝家的風流確已走至末路窮途,謝道韞如若辭世,將帶走這烏衣巷最顯赫世家最後一抹霞彩。謝安的時代終告結束。
謝道韞道:「我看到王郎和榮兒哩!我真的撐不住了。宋叔好好保重,我曾擁有過最輝煌的歲月,亦好該知足。一切都再沒有關係。」
宋悲風雙目現出堅決的神色,指如雨下,連點她胸前數處要穴,正是當年燕飛救治他的功法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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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千千回到帳內,正等得心焦如焚的小詩連忙侍候她,道:「我真怕他按捺不住,不肯讓小姐回來,又或設法灌醉小姐。」
紀千千微笑道:「慕容垂並不是這種卑鄙小人。乾爹說過凡能成為第一流高手者,均有駕馭本身七情六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