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四 第六章 出奇制勝

風勢收斂,雷電漸歇,大雨仍是嘩啦啦的從昏黑的夜空倒瀉下來。

劉裕呆立岸邊高地上,陪伴他的只有宋悲風,其它人全躲進帳篷里避雷雨。

他清楚地感到生命的轉折點,隨著這場罕見的大雷暴,已以最特殊的方式來臨,而他的命運亦因此與所謂的「天命」掛鉤,至少在別人眼中,他本是卑微的命運再不卑微。

他分不清臉上掛著的是淚珠還是雨水,大雨令他渾身濕透,徹骨的寒涼是唯一使他感到自己存在的因素,令他保持一點清明,不致完全迷失在痛苦的追憶里。

從壽陽回來後,他一直壓抑心底里因王淡真服毒自盡而來的悲苦,可是在這雨淚難分的雷暴襄,挾著大勝可期的激動,他把心中的悲傷盡情釋放。

宋悲風並沒有勸止他,只是默默伴隨,履行他貼身保護自己的承諾。

他現在什麼都辦不到,視野也難及遠,現正在邊荒集發生的事,像在遙不可及的天涯海角、在他感官之外進行著,唯一把他和邊荒集的戰事連結起來的,是左方狂流洶湧的穎河河水。

假設一道突如其來的閃電把他殛死,是否是最大的諷刺呢?他的痛苦會否從此休止?又或開始另一個新的生命,與王淡真再續未竟之緣。

急雨嘈嘈的天地逐漸安靜下來,風勢開始減弱,但看情況大雨仍會持續一段時間。

劉裕在心中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為王淡真失去控制。他要以屠奉三、慕容戰等人作榜樣,學習如何做一個冷酷無情的戰士。只有這樣,他才可以在離開邊荒集後繼續生存,邁向目標。

燕飛透窗看著把鐘樓廣場完全置於其威勢下的暴風雨,默然無言。

廣場上不見一人,各武重型武器在肆虐的風襄變成幢幢黑影,像一頭頭俯卧的怪獸,隨時可起而張牙舞爪。

卓狂生來到他身旁,目光投往屹立在大雨迷茫襄的古鐘樓,雙目現出深刻的感情。喃喃道:「我從未想過古鐘樓可以變得這醜陋的,除加建地堡外,還以鐵板封閉了所有窗子,密不透風。」

紅子春來到燕飛另一邊,道:「肯定大霧接踵而至,水氣已開始聚結。」

程蒼古在燕飛身後道:「我們必須在雨停前決定何時下手,如錯失時機,難度會倍增。」

卓狂生道:「如能順利進入古鐘樓,將是最為理想。」

眾人全換上姜兵的裝束,不過仍沒有把握單憑口令進入古鐘樓。

剛從樓上下來的費二撇道:「我們必須於邊荒集回覆秩序前動手,若門路不通便來個強攻,只要能躍上石堡頂上,便可以鉤索攀上鐘樓,再從上攻下去,可能佔領了鐘樓敵人仍懵然不知。」

卓狂生道:「如此我們更應趁雨勢未歇前動手。小飛你有什麼好主意?」

呼雷方此時加入他們,其它兄弟在採花居人堂內待命,門外的守衛不知躲到哪裡去了。夜窩子的大部分樓房都亮起燈火,可是他們這幾幢用來放置物料的樓房仍是黑沉沉的,加上廣場上的火把全詖淋熄,還有風雨未停,這樣的環境正提供了他們最佳的掩護。

但當一切回覆正常,他們唯一能藏身之處便是地道。先不說他們絕不可能在會悶死人的地道很久,只要敵人發覺西瓜皮炮被做了手腳,又或有人對他們這批臨陣溜回來的水兵生出疑惑,肯定有人來搜查地道的秘密。

所以地道已失去效用。

燕飛目光移往石堡頂的城垛,現出思索的神情。

呼雷方道:「我熟悉姚興軍隊的情況,現在既有口令,只要找個借口,我有方法騙堡內的人開門。」

紅子春回頭瞥一眼那幾筐箭矢,道:「就詐作送箭去如何呢?」

程蒼古老謀深算,聞言皺眉道:「好像有點問題,裡面該已有足夠的箭用,怎會在這下雨的當兒忽然送箭去呢?」

紅子春焦急的道:「快點想辦法,天上的烏雲開始散哩!雨快停了!」

燕飛沉聲道:「我多次低估了敵人,所以不希望再次犯錯,致功虧一簣,還要飲恨古鐘常」眾人大喜,曉得他想出辦法。

卓狂生道:「你想到了什麼呢?」

燕飛道:「敵人只要封閉石堡各層間的石階通道,任我們三頭六臂,也沒法佔據鐘樓,到時敵人從四面八方來援,我們只有力戰而死。所以強攻應是行不通的。」

呼雷方道:「然則我們憑什麼騙對方打開那道大鐵門呢?」

燕飛道:「那要看是誰在高台上主持大局,假如是姚興或慕容瞵本人,又或次一級的如宗政良或狄伯友,我們甚借口亦行不通,因為一切只能由他們去決定,我們如何可以假傳他們的意旨闖關?」

程蒼古點頭道:「現在這四個小子,肯定至少有一人在樓內避雷雨,不過雨停後,他很有可能會走出來,好趕往碼頭區去看看劫後的情況。」

費二撇同意道:「對!留在觀遠台也沒有意思,大霧將今他變成瞎子。」

轉向燕飛道:「你有什麼妙計呢?」

對佔領鐘樓,荒人是志在必得,且為成敗的關鍵。敵人接二連三的失利,受到重挫,士氣鬥志被大幅削弱,如古鐘樓忽然失陷,將進一步從內部動搖守軍的車心,更可以居高臨下的控制整個廣場,射殺任何進入廣場範圍的人,使對方空有大批重型守城武器而不能用。此時集外的荒人大軍全面進擊,於大霧漫天之際,守軍不大亂才怪。

燕飛道:「古鐘樓下方新建的石堡上,等於外圍的護牆,牆頭上理該放置幾台投石機或弩箭車方才合理,可加強古鐘樓的防禦力。這個借口如何呢?」

呼雷方動容道:「這是我們現在能想出來的最佳借口,因為對方必須啟門讓我們進入堡內,登上石堡的牆頭,方可以研究如何把武器吊上去。」

卓狂生盯著大門,道:「不理你是老姚或小麟,快給我滾出來。」

燕飛道:「我們先做點頂備工夫,把六罐「盜日瘋」藏在箭筐里,一併運去。如果此行失敗,便返回採花居,再憑「盜日瘋」製造混亂,殺出東門,從穎水逃定。」

費二撇道:「我立即去辦。」轉身去了。

燕飛向呼雷方道:「你可知在姚興軍中,如有這樣的任務,誰是最該負責的人呢?」

呼雷方道:「應是一個叫呼延任的先鋒將,他曾多次和我接觸,向我查問邊荒集防守上的部署問題。我可以模仿他說話的聲調和神態,隔著門該分辨不出來。」

卓狂生欣然道:「這是小飛想得周到,如此可大增成功的機會。」

紅子春機警地道:「有人出來哩!」

眾人用足目力,透過風雨朝古鐘樓望去,只見大門洞開,十多人擁了出來,帶頭者赫然是姚興。

樓內的燈火映照下,對方的幢幢黑影投射在門外雨中的廣場上,景象有種說不出的迷茫況味。

燕飛的眼力最銳利,看到臉色陰沉、再無復先前趾高氣揚模樣的姚興,領著手下有點垂頭喪氣的冒雨朝柬大街奔去,目的地該是碼頭區。

姚興已失去了一貫的自信,只要他們能奪得鐘樓,多踩他一腳,且是致命和無法挽回的一擊,姚興的鬥志將會崩潰。

戰爭就是這般無情,雙方都不揮手段、無所不用其極的去打擊對方,避免淪為失敗者。

燕飛淡淡道:「如能讓樓內守衛看到我們從東大街的方向匆匆趕至,樓內的人會更相信我們是奉姚興的命令,來加強鐘樓的防禦力。」

呼雷方贊道:「好主意!時機難得,我們立即行動。」

慕容戰領著五千戰士,穿上由荒人婦女縫製的斗篷蓑衣,冒黑越過大雨漫空的原野,與位於穎水西岸,離邊荒集只有半里的屠奉三部隊會合。

慕容戰並不明白突然改變計畫的原因,但小傑帶來屠奉三的令箭,使他毫不猶豫地依令行事。

屠奉三使人安頓騎隊,然後領慕容戰來到前線的高地,遙觀邊荒集的情況。

慕容戰發覺對岸的劉裕部隊,正朝上游緩緩推進。

屠奉三扼要地向他解釋了當前的最新情況,然後道:「形勢既變,我們再不用非攻入東大街不可,在戰略上更趨靈活,所以改變先前的計畫,集中全力從南北兩方對碼頭區狂攻猛打,摧毀敵人反抗的意志和力量。」

慕容戰掩不住喜色的欣然道:「這是最好的消息,假設燕飛的高手團能成功奪得鐘樓,將可以癱瘓敵人的指揮系統,動搖敵人的軍心,令敵人再無可恃之勢。」

屠奉三道:「我們正等待鐘樓報喜的鐘音,立即配合大舉進攻。想想吧!只要我們成功佔領敵人的糧倉小建康,敵人除了撤退還有什麼辦法呢?」

慕容戰道:「大小姐巳切斷穎水兩岸的聯繫,東岸的戰線變得孤立無援,根本守不祝當東岸落入我們手上,姬大少的投石機和萬火飛砂神炮便可以發揮無窮的威力,從束岸隔岸狂攻西岸敵人的防線,大小姐的艦隊,則可順流而下,在適當時候,突然施襲,從水上登岸攻打小建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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