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道外一片漆黑,門窗緊閉。樓外守衛森嚴,樓內則完全不設防。
誰會想到有人從地底鑽出來?
盛載箭矢的大籮筐,被移往靠近廣場的一邊,騰出來的空間被二十個大木箱填滿,而秘道出口恰好在兩者之間,仿如天從人願。
燕飛先移到窗旁,往外窺看。
數百名工匠正以泥石築起一道高牆,把鐘樓圍住,這工程完成後,鐘樓將成為一座有強大防禦力的石堡,最厲害是設有射箭孔,由堡內以弩箭禦敵,配合高樓,幾可立於不敗之地。
燕飛心忖如能奪得古鐘樓,守個八、九天絕無問題。
在正常情況下,即使以他的身手,要攻入這麼一座石堡亦是痴人作夢,除非在控制廣場後,以重型武器例如檑木之類攻城,或可達到目的。可是大霧再加上「盜日瘋」,則完全是另一回事。只要他能接近鐘樓,敵人不但視野不清,還被「盜日瘋」擾亂神智,誰都擋不住他先攻佔觀遠台,然後逐層往下殺去。
這想法令他更珍惜眼前身處的位置,暗自慶幸沒有衝動的離開。
樓內的暗黑對他完全沒有影響,弄清楚外面的情況後,燕飛來到裝載西瓜皮炮的大箱子前。
箱子高度齊胸,以每箱裝五十個計算,每個皮炮該是真正西瓜一半的大校這是合理的,過重的話便不利拋擲。
燕飛頭痛起來,不是因箱子太多,而是箱子不但上了鎖,還有箱蓋處黏上封條,教他無從下手。
對如何破壞這批皮炮,他已有好主意,就是拔掉引信。由於火藥內藏,再不可以用火紅的烙鐵使之起火,這樣一來敵人得物亦無所用。製造新的引信雖非難事,可是在兩軍交戰的當兒,哪還有時間去辦,臨時張羅材料更是大難題。
究竟該怎麼辦呢?
敵人既然這麼看重這批皮炮,定會按時派人來檢視,如發覺封條損毀,自己勢將暴露行藏,得不償失。
不過,假如他燕飛能瞞著敵人暗裡毀掉這二十箱皮炮,到敵人搬到戰場上解封準備使用時,方發覺皮炮被「廢掉武功」,引起的混亂和突然而來的打擊,可以想像。
燕飛探手輕撫封條,心中忽然靈光一閃,想到一個辦法。
立即退陰苻,太陽真火從手掌輸出,隨著手掌的移動,封條立即變熱起來。
燕飛以試驗的精神,緩緩把熱力提升,最重要是防止封條因過熱而焚燒。
封條和木箱間的樹膠開始遇熱溶解,燕飛見好就收,成功把完整的封條揭開來。
燕飛鬆了一口氣,解決了封條的難題,鎖頭更不礙事,該是作手腳的時候了。
公羊信神態恭敬地解釋了回來的原因後,氣憤難平的道:「我們是一心一意為族主辦事,置生死於不顧,可是儀爺卻沒有半句解釋的話,便把我們遣回來。」
拓跋珪神態出奇地平靜,道:「你說拓跋儀與燕飛在帳內密談後,忽然改變態度,令你們立即返回盛樂,對嗎?」
公羊信點頭道:「正是這樣,請族主為我們作主。」
拓跋珪沉吟片刻,問道:「你有沒有和燕飛交談過?絕不可以對我有任何隱瞞,否則你該清楚後果。」
公羊信嚇得俯伏在地氈上,道:「小人怎敢隱瞞族主,我真的沒有和燕飛說過半句話。不過……」拓跋珪有點不耐煩的道:「不過什麼?我最不喜歡人說話吞吞吐吐的。」
公羊信不敢抬頭,戰戰兢兢的道:「燕飛來找儀爺時,我正在儀爺帳內,離開時與燕飛打了個照面。」
拓跋珪釋然道:「你清清楚楚的給我道出那時的情況。」
公羊信道:「當時他仔細的打量我,眼神非常銳利,令我感覺列他想對我動手,我不得不暗中防備,接著我頷首打個招呼就走了。」
拓跋珪啞然笑道:「燕飛確是燕飛。」
公羊信欲言又止,終沒有說出來。
拓跋珪嘆道:「你被燕飛看破了。」
公羊信發誓道:「我確實沒說過半句話。」
拓跋珪輕鬆的道:「正因如此而出了問題。」
又道:「給我坐起來,我並不是要責怪你,只是想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公羊信依他吩咐坐好,卻不敢面對拓跋珪,側坐一旁,垂著頭。在拓跋族裡他雖是一流的高手,可是對著權威日增的拓跋珪,仍不由心生敬畏。他更發覺拓跋珪今夜心情極佳,似乎沒有把刺殺劉裕失敗的事放在心上。
拓跋珪雙目露出濃烈的感情,道:「我明白燕飛,從小他對人便有超乎常人的觸覺,你這麼暗懷鬼胎的不敢和他說話,更一副戒備的姿態,怎瞞得過他?唉!這小子太清楚我哩!你露出這麼大的破綻,而他又從小儀有諸內形於外的矛盾神色察覺端倪,所有事情加起來,立即測知我的心意。」
公羊信惶恐的道:「小人該死!」
拓跋珪苦笑道:「謝安的九品觀人之術,真的是這般厲害嗎?若他尚在世,我真的希望給他看看,瞧他有何評語。」
公羊信又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拓跋珪道:「你想說什麼呢?」
公羊信的頭垂得更低了,沉聲道:「燕飛這樣偏幫漢人,究竟置族主於……」拓跋珪大喝打斷他道:「閉嘴!」
公羊信愕然一震,眼中現出不解的神色。
拓跋珪現出怒容,喝道:「沒有人可以在我拓跋珪面前說燕飛的不是,他永遠是我最好的兄弟。現在給我滾出去,好好反剩滾!」
公羊信暗鬆一口氣,站起來躬身退出帳外去。
剩下拓跋珪一個人,忽然笑了起來,搖頭嘆道:「唉!我的好兄弟,為何你不可以因我而改變一下你的固執呢?」
※※※※
燕飛筋疲力盡的挨著地道的石壁休息,陪伴他的只有六罐「盜日瘋」,他忽然有苦心竭力的感覺。
他的內氣可以生生不息,但卻受到體能的限制,過度的勞累,會令他的身體不勝負荷,反過來影響他真氣的強弱。真氣便像拖車的駿馬,身體是馬車,如在崎嶇的山路賓士,車輪也會因碰撞而損毀,縱使馬兒健步如飛,也無法拖動。
捱了一個晚上,使他深切體會到自身的情況。幸好工作已完成了。
他曾想過偷一些皮炮藏到地道里來,卻因感到使用皮炮太過陰毒,有違他的作風,終於放棄這個念頭。一想到皮炮在敵群中爆開,小鐵蒺藜朝各方激射,嵌入敵人面門眼睛的情景,他便有不寒而慄的感覺。
拓跋珪便常指自己的心太軟,他也知事實確是如此,但有什麼辦法呢?
現在該是破曉的時候,姚興等在大規模的搜索後勞而無功,會否斷定他早已離集,安心下來?
他聽著自己逐漸放緩的喘息聲,嗅著地道可令人窒息的霉氣味,剋制著噁心的感覺,想到了紀千千。
燕飛閉上眼睛。
千千現在怎麼樣呢?她的百日築基是否正逐步完成?築基成功後,是否可以任意通過心靈感應撫慰相思之苦?一切仍是未知之數。
他又記起他娘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情景,由那一刻開始,他一直活在仇恨之中,照亮他生命的,只有他娘臨終時著他堅強活下去的囑咐,當仇人在他劍下授首的一刻,他清楚感到過去了的生命已告一段落,從此再沒有什麼事可令他放在心上。
於是他到了邊荒集,過著醉生夢死的頹廢生活,直至遇上紀千千,生命忽然又到了新的轉折點,將他徹底改變過來。
然後仙門出現。
唉!
他奶奶的仙門!
生命究竟是什麼一回事?
是什麼力量令自己到這生死之局來,嘗盡人世間的悲歡離合、生老病死。
這一切究竟有何意義可言?
在邊荒集一整年的冷眼旁觀,他看盡人性的美麗和醜惡。強權就是一切,部份人便以把別人踐踏在腳下為快。人與人間的衝突和鬥爭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事,因為世上與人有關的事物,從來不會是完美無瑕,換一個角度去看,會得出截然不同,甚至相反的結果。這絕不是非黑即白的事情,要弄個真相大白、水落石出是沒有可能的事,於是人們各自扞衛自己的觀點,至演變成意氣之爭。對於這一切,他感到非常厭倦,更感生無可戀,只好憑杯中之物渾渾噩噩的過日子。
當時最令他沮喪的是對成敗的看法,到頭來,一杯黃土會埋葬一切,生和死是任何力量都改變不了的。沒有人明白他,包括龐義和高彥。
但紀千千卻像一道燦爛的陽光,穿過蔽天遮日的烏雲直射進他心坎去,撫慰他因娘的死亡和愛情路上受到重創的脆弱心靈。
由見到紀千千那一刻起,他告別了以前頹唐失意的燕飛,開始生命另一段多姿多採的旅程。
上方傳來重物移動的聲音。
燕飛從沉思里驚醒過來,心叫好險。
敵人是要把皮炮移走,分配到各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