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荒集一片劫後的情景。
集內仍有十多處冒起黑煙,穎水有數十艘大小船翻沉或擱淺,浮屍處處,令人不忍目睹。
敵人聯軍對荒人再不採取安撫的政策,而是要趕盡殺絕,展開一場無情和恐怖的大屠殺。
鐘樓上高懸著的是分別代表慕容垂、姚萇、竺法慶和司馬道子的旗幟。
屠奉三閃回樹榦後,急速的喘了幾口氣,沉聲道:「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宋悲風和拓跋儀都頹然無語。
三人殺出重圍後,返回邊荒集,躲在穎水東岸一片密林內,暗窺邊荒集的情況。
拓跋儀低聲問道:「兩位有什麼打算?」
屠奉三苦笑道:「坦白說,我屠奉三從沒有想過會有今朝一日,一時間已亂了方寸,似乎天地雖大,卻沒有可去之處。」
宋悲風訝道:「屠兄沒想過回荊州嗎?」
屠奉三道:「如我回荊州,等於送給桓玄一個殺我的機會,他對我沒有事事服從他,早懷恨在心。只是看在邊荒集的利益上,勉強容忍我。現在邊荒集完了,我對他還有什麼利用的價值呢?」
宋悲風道:「既然如此,何不隨我回建康去?」
拓跋儀皺眉道:「宋叔不是說笑吧?建康是司馬道子和王國寶的地盤,他肯放過你們嗎?」
宋悲風斷然道:「在建康,反對司馬道子的人很多,我會有辦法的。只有在建康,我們才可以掌握邊荒的情況,看清楚形勢後,再決定下一步該如何走。至不濟也可以設法刺殺竺法慶。」
屠奉三點頭道:「如燕飛、劉裕和大小姐沒有喪命,肯定會到建康去。」
拓跋儀沉吟片晌,道:「我真的很想陪你們到建康去,不過我有更重要的事去辦。現在邊荒集重入慕容垂之手,他會親身或遣人立即回師攻打平城,所以我必須立即趕回平城去,向我的族人報信。」
接著伸出兩手,分別握著兩人肩頭,字字有力的道:「荒人是永遠不會認輸的,終有一天我們會把失去的再取回來。珍重!」
說罷往後疾退,然後展開身法,往巫女丘原的方向去了。
屠奉三發獃片晌,像終下定決心般,向宋悲風道:「我們走!」
燕飛比任何一個時刻更清楚,自己的確在沒有可能里營造出可能性,掌握到殺死竺法慶的唯一機會。
關鍵處在乎心佩。
而更精採的是,慕容垂一意生擒自己,好向千千顯示誰是強者,所以竺法慶為討好慕容垂,必須在此事上有所交代。
這次慘敗,是他和劉裕低估了竺法慶,現在的情況卻恰好掉轉過來,竺法慶欺他燕飛力戰身疲,多處受傷,且自恃神功大成,又怕他一意逃走,難以搜捕,所以在勝利的果實已到手的當兒,仍冒險孤身而來,予他單打獨鬥的天賜良機。
燕飛現在雖是玄功大成,可是見識過竺法慶盡屠太乙教上下,包括江凌虛在內的本領,曉得即使以自己眼前的能力,仍遜竺法慶一招半式,自己肯定有一拼之力,要殺竺法慶卻是難比登天。
要知高手相搏,一招之差便盡輸,絕無僥倖可言。
但形勢對他卻是出奇地有利,問題在他如何運用。
燕飛暗自慶幸從未正面與竺法慶交過手,所以可安心施展惑敵至乎誤敵的戰略。
「退陰符」。
意守胯下生死竅,導氣順上任脈,經心脈上泥丸宮,過玉枕關再下降至尾閭,體內真氣立即由暖變熱。
如此三十六周天后,棄「退陰符」而「進陽火」,真氣掉轉頭來走,立即由熱轉寒。
他的先天真氣終達至隨心所欲的境界。
從獨叟處學來的簡單練內丹的方法,變成了他的終極行氣法訣。「進陽火」可以令真氣化為由水毒引發的水寒,「退陰符」即可盡展來自火劫的火熱威力。
當他重施自創的「日月麗天大法」,水毒火劫將渾融無間,日暖月寒,渾然天成,再沒有半點斧鑿的痕迹。
連燕飛自己亦不曉得,他遇上的是道家所說「活子時」的機緣。
子是十二個時辰的開始,「活子時」等於修道者重生的時刻,過往所有刻苦努力,在這一刻顯現出來,只要能好好掌握,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燕飛當日被尼惠暉埋入地內,接續心脈,從死里復生,是神功初成;到剛才萬念俱灰,立定死志,「活子時」便於此一切皆空,過去努力盡付流水的剎那出現。由於大敵當前,燕飛心無旁騖的專志修行,終盡得「活子時」無可估量的大益處。
竺法慶現身前方,燕飛同時感應到天地佩並不在他身上,暗呼可惜,也心生疑惑。
在獨聳的孤峰上,兩大高手終到決一生死的時刻,在這樣的情況下,退縮是沒有可能的。任何人有此心意,必死無疑。所以,最後的結果是只有一個人能活著離開。
竺法慶泰然自若來到燕飛盤坐處前三丈許的距離,豎起拇指讚歎道:「燕飛你確是英雄好漢,在如此一敗塗地的情況下,仍敢引我來決一死戰,省去本佛爺很多工夫。但我也忍不住說一聲,你為何如此愚蠢,有逃生的機會卻不好好珍惜,偏要獻上小命。好吧!只要你獻上心佩,我可留你全屍,好好安葬。」
說到最後幾句話,他的神情轉為嚴峻,深不可測的眼神,現出帶點輕蔑和嘲弄的神色,確如燕飛所料般,他輕視燕飛。
燕飛更曉得他雖裝出殺自己的姿態,事實上仍以活擒他為目的。
他更曉得竺法慶為達此目的,故意說廢話來拖延時間。
竺法慶的確生就一副佛相,就像廟堂內的彌勒佛像活過來般,不過卻是個惡佛和邪魔,黃色的袈裟,緊貼著他的胖軀拂揚飛舞,肚子臌臌的,配上他比常人大上一半的禿頭,高大粗壯的體型,悠然自得的神態,確有不可一世的風範。
燕飛可從他的厚肩、脖頸、粗大的手掌,看出他掌握著的驚人力量。
事實上自竺法慶現身崖顛,他便被竺法慶龐大的氣場鎖緊籠罩,此時想逃也逃不了。
燕飛微笑道:「佛爺如不設法阻止嬌妻潛上峰頂來,我會立刻把心佩毀掉。」
竺法慶現出錯愕的神色,忽然把手一揚,一支煙花火箭脫手射上峰巒上的高空,爆開成一朵耀眼悅目的黃色煙花。
燕飛曉得已勝了一著,他憑天地佩不在他身上的情況,更藉心靈的感應察覺到,尼惠暉正從另一方向朝他們決戰的場地趕來,所以用心佩威脅竺法慶,阻止尼惠暉來與竺法慶會合。
不論竺法慶如何自負、如何輕視他燕飛,也該知道殺他容易,生擒他卻是沒有可能。
可是若有與竺法慶武功相差不遠的尼惠暉從旁協助,當然勝算大增。
這一著的上風,將對竺法慶的信心造成打擊。
竺法慶回覆從容,呵呵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如此人才確是難得。好死不如歹活,何況,你死了紀千千將淪為慕容垂的玩物,何不入我教,說不定我會令你得償所願。」
燕飛更肯定,竺法慶真正的目標是活擒自己,所以故意提起紀千千,激發他求生之念。
直至此刻,竺法慶仍是被自己牽著鼻子來走。關鍵在自己心無卦礙,而竺法慶則是有所求必有所失。
如竺法慶一上來便全力殺他,鹿死誰手,實難以預卜。
燕飛搖頭笑道:「佛爺錯得太厲害哩!」
尼惠暉留在山腰處,如沒有竺法慶召喚,該不會輕舉妄動。而他必須在尼惠暉趁他們動手偷上來前,斬殺竺法慶於劍下。
蝶戀花來到手上,化為繞身疾走的青芒,燕飛緩緩升離地面,仍保持盤膝而坐的安詳姿態,情景詭異非常。
竺法慶大哮一聲,也不見提氣作勢,已變成凌空朝燕飛直撲而來之勢,兩手化作百千掌影,袈裟拂舞,形相威猛至極點。可是神色卻靜如止水,顯示他的心靈修養,已臻堅剛如盤石的不動心境界。
燕飛是靜中含動,他卻是動中帶靜。成一鮮明強烈的對比。
燕飛感到周圍十丈的地方,全被他的氣場籠罩,真氣從四面八方向他擠壓緊迫,令他不但皮膚刺痛,呼吸困難,連視聽的能力也受到影響。
終於幡然而悟,因何江凌虛臨死前,說天下難有能與竺法慶匹敵之人,皆因他的「十住大乘功」,天性可以剋制任何內功心法,使人的對抗能力大打折扣,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只有丹劫能反克制他的「十住大乘功」。
竺法慶長笑道:「第一住『止觀』。」
掌影化作一拳,如從幻境里出現,變成充塞天地正面轟來的一拳,驚人的氣勁同時生出吸啜的引力,似要扯得燕飛往他能驚天泣地的拳頭送上去。
拳頭在燕飛眼前不住擴大,天地和幻像完全消失了,不愧「止觀」的絕技。
燕飛清楚,純憑「水毒」的功法,絕無法擋此一擊,暗運心法,明「月」暗「日」,丹田立即溫熱起來。
奇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