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千千坐在靠窗的椅子里,喝著小詩為她預備好的參茶。
小詩低聲道:「小姐的精神好多哩!」
紀千千聽她說的話沒氣力似的,瞥她一眼,愛憐地道:「你今晚好好睡一覺,不要不住來看我有沒有蓋好被子。我康復哩!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你可知你自己的臉色很難看呢?
再這樣下去,累也累出病來。」
心中卻在想,好好睡一覺後,明天定要試試召喚燕飛,與他暗通心曲,希望頭不會再痛就好了。
忽然感到不妥當,朝小詩瞧去,見她閉上眼睛,額角滲出豆大的汗珠,還搖搖欲墮。
紀千千大吃一驚,慌忙放下參茶,起立把她扶著。叫道:「詩詩!詩詩!」
小詩整個人倒入她懷裡去,紀千千病體初愈,兩腿發軟,哪撐得起小詩,人急智生下,把她放入自己原先的坐位內去。
紀千千撲在她身上駭然道:「小詩!」
小詩無力地張開眼睛,淚水淌流,凄然道:「小姐復原哩!詩詩再沒有放不下的心事。小姐你想辦法走吧!我是不成的哩!只有燕公子才可以令小姐快樂。小姐再不要理我。」
紀千千出奇地沒有陪她哭起來,肅容道:「詩詩你聽著,你絕不可以放棄,我和你都要堅強地活下去。我為你留下來,我走時也會帶著你。你現在只是累病了,休息幾天便沒有事。我現在去找大夫來看你。無論如何,你也要為我戰勝病魔。」
同時暗下決心,直到小詩痊癒,她絕不再在心內召喚燕飛,因為現在最需要她的是小詩,她絕不能再次因心力過度損耗而病倒,她不可以冒險。
將軍府,內堂。
孫無終聽罷劉裕遇上劉毅的情況,皺眉沉吟良久,然後道:「何謙想殺你。」
劉裕失聲道:「什麼?」
孫無終道:「我並不是危言聳聽,玄帥一直不大喜歡何謙,嫌他做人沒有宗旨,往往見風轉舵,不能擇善而棲。」
劉裕愕然道:「何大將軍竟是這麼的一個人?」
孫無終意有所指的道:「他是否這樣的一個人,很快便會揭曉。」
劉裕呆看著他。
孫無終現出惆悵失落的神情,頹然道:「玄帥太早離開我們哩!」
劉裕心底下絕對同意,如非謝玄壯年遽逝,他便不用與任青媞攜手合作,現在也不用與太乙教妖道連手對付竺法慶,而是可以放手而為,為謝玄派下來的任務奔走出力,不用在軍中事事仰人鼻息。
孫無終道:「我和參軍大人早猜到何謙會對付你,只是沒想過他如此急於向司馬道子邀功。玄帥死了才多少天呢?」
劉裕劇震道:「何謙竟投靠司馬道子?」
孫無終嘆道:「自玄帥傷重一事傳出來後,何謙又看出玄帥屬意劉爺作北府兵的大統領,竟然秘密與司馬道子搭上關係,雙方眉來眼去。」
劉裕大感頭痛,原來北府兵內部分化至此。要知何謙在北府兵的勢力雖仍比不上劉牢之,卻是所差無幾,如若何謙變為司馬道子的走狗,那北府兵將瀕臨分裂的邊緣,後果不堪想像。
孫無終續道:「原本我們對何謙是止於懷疑,可是在劉爺見過王恭後,找他說話,他卻大力反對支持王恭對付司馬道子,令劉爺進退兩難。難道自家兄弟先要打場大仗,方可作出決定嗎?」
又道:「現在北府兵大統領之位因玄帥過世而懸空,名義上決定權是在司馬曜手上,但真正握權的人誰都曉得是司馬道子,在此情況下,何謙肯定急於向司馬道子表示忠誠,最佳的獻禮莫過小裕你項上的人頭,你等於玄帥的關門弟子,更是劉爺不惜一切去保護的人。」
劉裕明白過來。
謝玄的去世,立即激發北府兵內權力的鬥爭。不論劉牢之或何謙,眼前最急切的事,是名正言順的坐上大統領的位置。最關鍵處是誰人有此權柄,是皇帝司馬曜還是權臣司馬道子?
王恭是司馬曜最寵信的大臣,代表司馬曜來找劉牢之談判,假設劉牢之肯全力支持王恭,司馬曜便許之以大統領之位。
何謙則清楚一旦劉牢之成為北府兵大統領,他的權力會逐漸被削弱,終有一天在北府兵內沒有立足之地。而他唯一希望是司馬道子,為了討好司馬道子,故找上他劉裕來做祭品。
深吸一口氣,道:「現在我該怎麼辦呢?」
孫無終苦笑道:「我們北府兵九萬大軍,有近三萬人是控制在何謙手上,所以除非沒有選擇,劉爺仍不願與何謙正面衝突,所以只好盡量容忍他。我立即去見劉爺,聽他的意見。你留在軍舍里勿要外出,有我的消息後,再決定明天是否去見何謙。」
劉裕懷著沉重的心情,領命去了。
營帳內。
高彥的打鼾聲從一角傳來,燕飛躺在另一邊,在黑暗裡睜開眼睛,聽著颳得營帳不住晃動抖顫的寒風。
紀千千是否已上床就寢呢小詩的膽子那麼小,會否給嚇得每夜難以熟睡,還不住作噩夢。
他很想向拓跋珪詢問慕容垂是怎樣的一個人,卻總提不起勇氣,怕的是不想知道的答案。
在他透過心靈和正面動手的兩次接觸里,慕容垂給他的印象是很有英雄氣概,很有風度的一個人。但亦清楚慕容垂是那種一旦決定該怎麼做,絕不會放棄的人。
他會施盡渾身解數去奪取和征服紀千千的心。
紀千千會向他投降嗎?他本來從沒有擔心紀千千對他的愛會有任何改變。可是從雁門到這裡,紀千千再沒有傳來任何心靈的信息,終令他的信心首次動搖起來。
這個心的破綻使他沒法平靜下來,進行每晚臨入睡前的進修。忽然間他再沒有明確的目標,生出不知該幹什麼的低落情緒。各種想法像帳外的風搖晃著他曾堅持不懈的信念。
他感到自己的人生只可以失敗兩字作形容,縱使成功為娘討回點血債,實於事無補。他的初戀更是最傷痛的回憶,在他以為失去了一切希望,失去了一切生存下去的意義時,紀千千像一道燦爛的陽光透射進他灰黯而沒有色彩的世界裡來,改變了一切,令他的生命再次回覆生機,縫合了他心靈的大小傷口。
但這會否只是曇花一現的錯覺?紀千千追求的是有別於建康名士風流的生活方式,她是個多情的美女,她愛上的或許是邊荒集而非他燕飛,而她會不會因同樣的理由,被充滿魅力的慕容垂吸引,最終改投向他的懷抱呢?他再不敢肯定,至少沒有以前那麼的有信心。
假設紀千千不站在他的一方,又或保持「中立」,他和拓跋珪都要賠上小命。因為再沒有能令慕容垂致敗的破綻。
燕飛感到無比的孤獨。
在邊荒集遇上紀千千前,他常感孤獨,但那種孤獨寂寞的感覺是不同的,無聊但卻有安全清凈的感覺。現在的孤獨則是種難忍受的負擔和折磨。
再沒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
「窸窣」聲起,龐義爬到他身邊道:「高彥這小子真令人羨慕,這邊躺下去,那邊便熟睡如死豬。」
燕飛把雙手扣起來,放到後頸枕著,道:「睡不著嗎?」
龐義嘆道:「想起千千她們,怎睡得著呢?胡人一向視女性為貨畜,最怕慕容垂老羞成怒下,做出禽獸的行為。」
燕飛道:「慕容垂該不是這種人。」
他還可以說什麼呢?忽然龐義欲言又止。
燕飛皺眉道:「說罷!」
龐義頹然道:「千千是否再沒有和你傳心事?」
燕飛始明白他睡不著的原因,更清楚龐義擔心小詩,只是不說出口來。
安慰他道:「千千或許是怕損耗心力,所以沒必要便忍著不來和我心靈對話,勿要胡思亂想,她們不會有事的。」
龐義嘆了一口氣,岔開道:「你的兄弟拓跋珪是個很厲害的人。」
燕飛淡淡道:「是否厲害得教你心寒呢?」
龐義苦笑道:「你代我說出不敢說的話,和他合作也不知是凶是吉?」
燕飛明白他的心事,道:「不要想得那麼遠,只有像他這樣的人,方有資格挑戰慕容垂,其它人都不行。」
龐義道:「我怕他只是利用你,而不是真心為你救千千主婢。」
燕飛道:「這個你反可以放心,我和他是真正的好兄弟,他可以算計任何人,但絕不會算計我。」
龐義道:「但人是會變的,一旦你的利益和他統一天下的目標起了衝突,他大有可能不顧念與你的兄弟情義。你也看到的,他一邊派親弟和燕人講和,另一邊卻秘密策劃攻打平城、雁門兩鎮,厲害得使人心寒。」
燕飛坐起來道:「不要多心!我曾質詢他此事,他說早安排了小瓢脫身之計,只是過程中出了岔子,小瓢方會差點丟命。」
龐義顯然好過了些,有點不好意思的低聲問道:「高彥這小子一向唯利是圖,今回為何肯不惜一切地隨我們來呢?」
燕飛當然明白他的心事,微笑道:「人總有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