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恩負手傲立於鎮荒崗上,俯瞰以邊荒集為中心的廣闊戰常天上雲層迭迭,月兒時現時隱,長風一陣一陣的刮過大地,邊荒蒼茫肅殺。
自懂事以來,孫恩一直在逆境中奮進,自強不息,從沒有鬆懈下來。人愈懂事,愈清楚自己所置身的時代,是自古以來從未出現過的亂世。
諸胡橫行,群邪亂舞。
異族的武力和文化入侵,漢族本身的腐敗和分化,形成惡性的循環,把中土的美麗山河推進水深火熱的絕境裹。飽受戰火摧殘荼毒的土地和民眾固是一無所有,於現時此刻擁有繁榮和安全的人亦只是在苟且偷安。沒有人知道會在哪一刻把一切失去,朝不保夕的心態折磨著每一個人。
幸福和快樂不斷在萎縮,只有最具權勢,高高在上的小撮人方可以霸佔僅余的資源,其它的均被踩在下層,受著各方面的剝削和壓迫。
孫恩自少立下大志,誓要把天下統一在他腳下,一切依他的見解和意念來改變革新。
要達致如此遠大的目標,他必須拋開婦人之仁,以鐵一般的意志和信念,無所不用其極地完成以天師道統治中土的千秋大業。
在他前方兩里許處大火熊熊燃燒,照得邊荒集外西南方處一片血紅,顯示他的天師軍受到挫折,不過他仍絲毫不以為意,因為一切早在他算計中。
身為天師軍至高無上的領袖,他早看透全盤戰局。
孫恩對自己的性格有深切的自省和了解,他並不是個細心和有耐性的人,且厭煩細節,故此一切行軍打仗的事,均由兩個門徒負起全責。他是策略的擬定者,而非執行者。
當大軍穿越大別山的一刻,他孤身上路,獨闖建康,於最關鍵的時刻現身謝玄眼前。
勝利已牢牢掌握在他手裹,因為他掌握到今仗致勝的契機,就是殺死一個人。
邊荒集因赫連勃勃慘敗而引發天翻地覆的變化,令邊荒集進入空前的團結,也使他知道戰爭不會是順利的。
然而一切會被扭轉過來,當邊人銳氣消失,邊荒集種種缺點和破漏會逐一浮現,在南北聯軍絕對優勢的兵力消磨下,邊荒集的防禦將土崩瓦解,沒有人可以改變戰爭的必然發展。
他感應到燕飛。
這是一種沒法解釋的感覺。
五年之前,他達致道家夢寐以求的「出陽神」境界,道術大成,擁有常人無法想像的靈機妙覺,自感超然於眾生之上,直至他遇上燕飛。在此之前,他心中唯一的勁敵只有「大活彌勒」竺法慶。當在建康見到燕飛,他方知於竺法慶之外還有堪作他對手的另一個人。
他與燕飛有微妙的精神連繫。
在建康,當他一眼朝他們三人瞧過去,他能察覺到謝玄身負重傷,劉裕則有異乎常人的稟賦,就是沒法看穿燕飛。亦因此他放棄刺殺謝玄的唯一機會。
在燕飛目光和他眼神交觸的一刻,他感應到燕飛的道心。現在他正以同樣的道法,測探到燕飛的所在。
孫恩隱隱感到這種玄之又玄的感應是相向和互動的,時隱時現;隨著距離的遠近增強或遞減,更會受雜念影響。當燕飛心中有他時,這種感覺最清晰;可是若燕飛的心神移往其它事物,微妙的連繫會立即中斷。
若非如此,他早趕去對付燕飛。
忽然間,對燕飛的感應又再漸趨強烈,具體而清晰。
孫恩目光投往邊荒集,第二盞紅燈正緩緩上升。
他名懾天下,揉集武學與道術、貫通天人阻隔的奇功異法「黃天道藏功」全面運轉,進入「精若雷電,明曜八域,徹視表裡,無物不伏」的至境。
燕飛不單是邊荒集的第一高手,且是其自由精神的最高象徵。倘能將他搏殺,把他的首級示眾,邊荒集聯軍的士氣將立即崩潰。
孫恩立下決心,絕不容燕飛活著離開,不但因為邊荒集之戰的勝敗,這更是統一天下大業的關鍵。何況容許一個有可能在道法上超越自己的人存在於世上,將會是對天師道最大最根本的威脅。
江文清雙目異采漣漣,神情卻靜如止水。面對的雖是比自己遠為強大的敵人,仍沒有絲毫懼意。
她自幼被江海流悉心栽培,務要令她能繼承大江幫的水上霸業。江海流不單是南方最優秀的水戰軍事家,更可能是當時天下最擅水戰的第一人,集古今水戰之大成,又能另闢新局。
江文清得他真傳,現在終於到了派上用場的關鍵決勝時刻。
江海流慈和的聲音,彷似猶在她耳旁循循誘導。她對江海流印象最深的一番話,是江海流向她表述因何會選取鑽研水戰之術。
令江海流矢志爭霸於水上是因漢末時名傳千古的「赤壁之戰」,使他領悟到水軍也可以起到決定戰爭勝負的重要作用。而事實也證明他是對的,當江海流逐漸建立起大江幫的霸業,便受到桓玄之父桓溫的重視和安撫。在桓溫的大力支持下,大江幫數十年來雄霸長江,令兩湖幫沒法把勢力擴展往洞庭、鄱陽兩湖之外。
不過今天形勢終逆轉過來,主因之一是江海流已失去桓家的支持。
所以眼前此戰至關重要。若江海流不幸全軍覆沒,此戰將是她江文清振興大江幫的首場戰役,可勝而不可敗。否則大江幫將從此一蹶不振,水無翻身之望。
「水戰之道,利在舟楫。練習士卒以御之,多張旗幟以惑之,嚴弓弩以守之,持短兵以悍之,設堅柵以衛之,順其流而擊之」。
江文清發出指令,戰鼓齊鳴。
兩艘雙頭艦二剛一後同時靠往右岸,正在東岸休息候命的鮮卑戰士仍不知該如何反應之際,十多枚火油彈已從兩艦的投石機拋出,有若從天降下。
「蓬!蓬!蓬!」
火油彈不論撞人或撞地,立即爆裂,火油四濺,既濺往人身,也灑遍附近草野樹叢。
大多數人仍弄不清楚發生什麼事的當兒,數十支火箭從江上射來,登時冒起無數火頭,各火頭迅速蔓延成燎原之勢,近百敵人走避不及,陷身火海而成火人,這雖未能對敵人造成嚴重的打擊,也已造成極大的混亂。
「砰」!芭欏保
江文清的帥艦倏地改向,從右岸彎往上遊河道中心處,連續攔腰撞翻對方兩艘倉卒應戰的破浪舟,把混亂從柬岸延往河上敵船。
火油彈、箭矢、強弩、弩箭機同時發動,兩艘雙頭艦有如猛虎入羊群,大開殺戒,肆意殺傷破壞。
火焰黑煙熊熊冒起,隨雙頭艦的進攻不斷蔓延往上游。
若換過是兩湖幫而非黃河幫,此刻必拚死阻截兩艘雙頭艦,以令其沒法沖往上游去,顧忌的是兩頭艦不用拐彎掉頭的獨家戰法。
一時情況混亂至極點。
黃河幫的破浪戰船紛紛離岸,在上游處散開迎戰,仍在綁紮木筏的戰士因毫無還擊的力量,早紛紛跳返岸上去。
雙頭艦上戰鼓聲一轉,變得急驟迅快。
江文清卓立指揮台上,江上濃煙瀰漫,他們兩艦所到之處,確是擋者披靡,不過她卻清楚曉得好景難再。
攻其無備的戰術只能在初戰得利,對方的破浪戰船分布於長達三、四里的穎水河段,泊岸的木筏更廣布七、八里。
現時他們已深進敵陣半里的水程,陷入敵船重圍之內;一旦對方守穩陣腳,敵船將如蟻附膻的圍上來,其力量可把他們碾成碎粉。
戰爭方是剛開始。
兩岸戰號聲起,江上戰鼓猛擂,敵人發動反擊。
岸上鮮卑戰士蜂擁地跳進緊靠兩岸的木筏去,以火箭向他們還擊,岸上高處也不乏箭手,只要他們的雙頭艦靠近岸邊,便立即予以無情的攻擊。
兩艘雙頭艦靠攏,並肩逆流而上,風帆降下,全賴槳櫓催舟,在河的中間處疾駛。
四艘破浪船迎面殺至,弩箭、巨石、火箭漫空投至。
江文清發下命令,鼓聲又變,兩艦立即分開,避過一輪矢石,同時擲出十多顆火油彈,其中七彈分別命中對方三艘戰船。
火箭隨之,三艘破浪船立即著火焚燒,敵人倉皇跳船逃命。
「起火哩」!
江文清往後瞥一眼,原來已降下的後帆被敵人火箭命中起火,也弄不清楚是哪方射來的箭。
「轟」!
一塊巨石從前方投至,正中船首側舷處,登時木屑飛濺,整艘船往左傾側,好一會方回覆平衡。
戰士忙於救火的當兒,由直破天指揮的雙頭艦已被敵方順流而來的三艘破浪船截住圍攻,多處起火。
江文清神色冷靜,一聲令下,她那艘雙頭艦拐一個彎,轉向正朝正面攻擊直破天的其中一艘破浪舟攔腰撞去。
西岸蹄聲驟響。
直破天的雙頭艦較接近西岸,正趁江文清來援的當兒,指揮己艦從缺口突圍。不知如何此陣蹄聲特別令他生出警覺。
別頭瞧去,從指揮台往西岸掃視,一隊十多人的騎士正沿岸飛馳,領頭者長得威武如天神,縱是首次相遇,直破天仍一眼認出對方是威震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