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盛唐終結之前的迴光返照 仇士良:一個權宦的完美謝幕

會昌二年(公元842年)四月,百官提議要給天子李瀍進獻尊號,稱「仁聖文武至神大孝皇帝」,天子同意了,決定擇日親臨丹鳳樓接受尊號,同時大赦天下。

這將是一個盛大的典禮。屆時,滿朝文武必將雲集丹鳳樓,而神策六軍的將士也要到場執行警戒任務。假如在這樣一個重大時刻出了某種狀況,比如禁軍士兵因故嘩變什麼的,那是不是會有一場好戲看呢?

仇士良這麼想著,無聲地笑了。

他彷彿又聞到了七年前飄蕩在大明宮中的冰涼而腥膻的氣息。

當然,禁軍將士是不會無緣無故嘩變的。要看這出好戲,必定需要一個有力的借口。

這樣的借口,仇士良早就有了。

舉行典禮的日期剛一確定,一則流言便忽然在朝中傳開了。流言說,宰相和度支已經跟天子商量好了,準備下詔削減禁軍的衣料及糧草供應。而這個詔令,將在舉行典禮的那天同時發布。

還能有什麼借口,比這個消息更能激起士兵們的憤怒呢?

就在流言洶湧傳播的那幾天,仇士良逢人便說:「到時候,如果天子真的下了這樣的詔命,那麼六軍將士必將集結在丹鳳樓前示威請願!」

很顯然,這是仇士良在向禁軍士兵發布行動指令,也是在對天子和宰相進行恫嚇。

李德裕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立刻作出反應。四月二十一日,亦即大典舉行前兩天,李德裕緊急要求天子開延英殿,由他當廷申述,辟清謠言。

天子李瀍勃然大怒。

無論他和宰相們是否有過削減禁軍軍需的打算,仇士良抓住此事大做文章都是讓李瀍無法容忍的。他當天便遣使向左、右神策軍宣諭:「朕與宰相們只討論過大赦令的內容,從未討論要削減禁軍軍需。更何況,即便真有此意,那也是朕的意思,與宰相無關。有人肆意散布謠言,到底是何居心?」

天子親自闢謠,而且姿態如此強硬,頓時讓仇士良陷入了被動。

煽動禁軍嘩變的借口沒了,仇士良自然也就沒了興風作浪的理由。

看來,一切都已非同往日了。仇士良無奈地意識到,眼下的李瀍已經不是當年的李昂,而李德裕更不是當年的李訓和鄭注了。和這樣一群穩紮穩打、滴水不漏的對手過招,仇士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最後,仇士良不得不服軟,帶著一副誠惶誠恐的表情去向天子低頭謝罪。

這是自甘露之變後,原本不可一世的權宦首次在天子面前低頭。武宗李瀍大為欣慰,從此對李德裕越發倚重。

通過與仇士良的兩次較量,李德裕已經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宦官集團的囂張氣焰。接下來,他要全力對付的,自然就是跋扈藩鎮了。

自從元和末年以來,大唐帝國曆穆、敬、文三朝,在藩鎮事務上一直採取妥協政策,對四方藩鎮,尤其是河北三鎮割據自專和官爵世襲的現象始終予以默認,包括對此起彼伏的兵變也一直抱著聽之任之的態度。只要各地藩鎮不公然起兵對抗中央,李唐朝廷就會把節度使的旌節斧鉞拱手交給那些驕兵悍將。從前被朝廷視為大逆不道的事情,如今已然變成了一種司空見慣的社會現實。這麼多年來,大唐帝國的臣民們似乎也已經麻木了。

然而,到了武宗一朝,這樣的政治現狀註定要被改寫。

因為,武宗李瀍和宰相李德裕都不是那種得過且過、逆來順受的人。一旦有機會,他們必將在藩鎮事務上擺出強硬姿態,重塑李唐中央的權威。

會昌三年(公元843年)四月,一個改寫現狀的契機終於擺在了他們面前——昭義節度使劉從諫死了,其侄劉稹秘不發喪,以劉從諫病重為由,要求朝廷授予他留後之職。

給不給他這個繼承權?

武宗和李德裕很快就做出了回答——不。

昭義鎮位於河東,治所在潞州(今山西長治市)。本來,這個地方是李唐朝廷比較放心的一個藩鎮,多年來很少出什麼問題,甚至每當河北叛亂時,昭義的兵一直是朝廷的平叛主力。但是,最近這些年來,昭義與朝廷的關係卻變得越來越差。究其原因,還要從八年前的甘露之變說起。

當年那場震驚朝野的流血事變發生之後,李訓、鄭注、王涯等朝中大臣全部遭到殘忍的屠殺和族誅,昭義節度使劉從諫出於義憤,於開成元年二月給文宗上了道奏疏,說了些公道話,並且把矛頭直指仇士良。

他說:「王涯等人不過是儒生,荷國厚恩,豈肯輕易謀反?李訓、鄭注事實上也是為了除掉亂政的宦官,卻被誣陷為謀反,說到底其實也沒有罪。退一步講,就算宰相們真有異謀,也應交付司法審判,豈能讓宦官肆意屠殺?而且還連累了那麼多無辜的朝臣和百姓。臣本想親赴朝廷,向陛下面陳是非善惡,又擔心遭人陷害,禍及子孫。雖然臣不能親往,但一定會克盡封疆之責,抓緊操練軍隊,希望在內為陛下之腹心,在外為陛下之藩籬。倘若奸臣仍舊橫行,臣會誓死入朝,以清君側!」

一看到奏疏,仇士良頓時暴跳如雷,叫囂說劉從諫有窺伺朝廷的野心。當時,文宗李昂已完全落入仇士良的掌控之中,只能象徵性地給劉從諫加了個「檢校司徒」的榮譽官職,以示勉勵。但是,劉從諫卻斷然拒絕,並且對文宗的懦弱表現頗有微詞。

從此,昭義與朝廷便產生了隔閡。

武宗李瀍即位後,劉從諫為了改善與朝廷的關係,趕緊給新天子獻上了一匹舉世無雙的寶馬。可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李瀍沒有接受。劉從諫越發覺得朝廷不信任他,一怒之下殺了那匹寶馬,隨後便開始積極擴展軍備,明裡暗裡與中央較勁。相鄰諸道見狀,頓時大為恐慌,連忙跟著打造兵器、招募士兵,跟他搞起了軍備競賽。

會昌三年春,劉從諫患了重病,自知不久於人世,便對妻子裴氏說:「我以忠直事奉朝廷,可朝廷卻不明白我的心意,相鄰諸道又與我們極不和睦。我死之後,別人來主持軍政,我們家恐怕就沒有煙火了。」

隨後,劉從諫便效仿河北三鎮,任命他的侄子劉稹為都知兵馬使、族侄劉匡周為中軍兵馬使,同時把所有的親信全部安插在軍隊的要害部門,以確保在他死後,家族子弟能承襲節度使的職位。

四月,劉從諫死,劉稹秘不發喪,強迫監軍宦官崔士康上奏朝廷,稱劉從諫病重,請立劉稹為昭義留後。劉稹堅信,只要嚴密控制監軍宦官,重金賄賂朝廷使臣,暗中加強戒備,不出三個月,朝廷肯定會乖乖送上節度使的旌節斧鉞。

然而,劉稹萬萬沒料到,他這回運氣不佳,碰上了兩個註定要拿他開刀的人。

首先,武宗李瀍就不會上他的當。李瀍料定劉從諫已死,立刻命使臣前往宣旨,說:「若從諫的病尚未痊癒,就先到東都洛陽靜養,等到病體稍愈,另有任用;此外,希望劉稹能來京朝見,朝廷定會重加官爵。」

隨後,武宗就此事徵求宰相和百官的意見。其他宰相、諫官和大多數朝臣都認為,應該仿效河朔諸鎮,授予劉稹留後之職,唯獨李德裕一人堅決反對。

李德裕的理由是,昭義的情況與河朔三鎮截然不同。河朔割據已久,人心難以挽回,所以歷朝以來都把他們置於度外。而昭義卻近在中央腹心,軍隊又一向效忠朝廷,只因為當年的敬宗皇帝荒疏朝政,宰相又缺乏遠見和謀略,才在劉悟死後把官位授予劉從諫。而今朝廷倘若一意因循,姑息縱容,試問天下藩鎮誰不想效法昭義?從今往後,又有誰願意服從中央權威與天子號令?

武宗隨即問李德裕:「有什麼辦法可以對付昭義?」

李德裕胸有成竹地說:「劉稹心目中的榜樣和靠山就是河朔三鎮,只要能讓他們不與昭義結盟,劉稹必將無所作為。所以,應派遣大臣前去宣諭成德的王元逵和魏博的何弘敬,告訴他們,歷任天子都已經承認他們世代相襲的慣例,但是昭義的情況與他們不同,如今朝廷要對昭義用兵,如果他們不希望看到朝廷的軍隊進入河北,就應該配合朝廷出兵,攻打隸屬於昭義的邢州(今河北邢台市)、洺州(今河北永年縣東南)、磁州(今河北磁縣),並向所有將士承諾,平叛之後,朝廷一定會厚加賞賜。如果這兩鎮服從命令,不阻撓中央的軍事行動,劉稹必定可以手到擒來!」

邢、洺、磁三州是昭義的財賦重鎮,但卻遠離其治所潞州,是位於太行山以東的一塊飛地,而成德與魏博則一北一南把它夾在中間,如果王元逵與何弘敬能奉命拿下這塊飛地,朝廷基本上就穩操勝券了。

武宗聞言大喜,立刻按照李德裕的計畫行事。

以往,每當河朔諸鎮有節度使死亡,後人或部將企圖自立,朝廷必定先派出弔祭使前往弔唁,其次再派冊贈使、宣慰使前去刺探和斡旋。如果不準備承認其自立,也會先封他一個官爵,直到出現軍隊抗命的情況,朝廷才會出兵。這麼一套繁文縟節下來,往往一拖就是半年,等到戰事拉開,藩鎮早已做好了充分的戰爭準備。而這次,武宗李瀍把所有裝模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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