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平藩、除閹、斗相,悲劇三重奏 流產的「除閹計畫」

文宗李昂有時候經常覺得,自己和穆、敬二宗其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都是窩囊天子。儘管他比父兄更自律、更勤政、更有志向,可這個世界歷來是以成敗論英雄的,如果你拿不出實實在在的業績,你說你多努力都沒人會相信,甚至連你自己都不相信。

自從即位以來,李昂發現自己多當一天皇帝,就會多一分無力之感——面對割地自專的跋扈藩鎮,他無力;面對甚囂塵上的文臣黨爭,他無力;面對反奴為主、不可一世的宦官集團,他更無力。

在這三者中,藩鎮和朋黨固然可惡,但李昂多少還能容忍,畢竟他們不會直接顛覆他的帝位,危及他的生命,充其量只能算是遠患。讓李昂感到最可恨也最可怕的,其實是擅權亂政的宦官。

李昂心裡很清楚,憲宗和敬宗都是死在宦官手裡的,這是李唐皇族的奇恥大辱,更是不可忘懷的血海深仇;可充滿諷刺意味的是,李昂自己偏偏又是宦官擁立的,假如沒有權宦王守澄等人的弒逆犯上,也就不可能有李昂的今天。這筆糊塗賬,到底該怎麼算?

也許,只能把恩和仇分開來算。

李昂登基後,為了報答王守澄的擁立之功,不得不讓他在樞密使的職位上又兼任神策中尉,不久又拜其為驃騎大將軍,可謂榮寵備至。王守澄從此一手遮天,不僅招權納賄,而且肆意干預朝政,儼然已有架空皇帝之勢。

對李昂來說,這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如今,該報的「恩」,李昂都已經報答了。接下來,是不是應該報仇了呢?

答案是肯定的。

實際上,從登基的那一天起,李昂就已經打定主意要剪除宦官了。這不光是為憲、敬二宗報仇的問題,更是李昂必須採取的自保之策。原因很簡單,既然這些肆無忌憚的閹宦當初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殺了憲、敬二宗,如今他們也可以隨時隨刻取他李昂的性命,另行擁立天子。

只要他們覺得有動手的必要,估計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所以,李昂知道,自己必須先下手為強,否則遲早有一天會步憲、敬二宗之後塵,成為這幫閹宦的刀下之鬼。

對付宦官是一件具有高度危險係數的事情,需要有膽識、有能力、並具備高度忠誠的人來承擔,否則,一著不慎就會滿盤皆輸。

然而,讓李昂深感無奈的是——他身邊幾乎無人可用。

如今,上至宰相,下至文武百官,幾乎都在忙於黨爭和傾軋,而且大多與宦官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要從中找出一個背景清白、忠誠能幹的人,幾乎是難於上青天。

所幸,文宗李昂找了整整三年,終於找到了一個。

此人名叫宋申錫,時任翰林學士。

通過長時間的觀察,李昂覺得此人沉穩幹練、忠實可靠,應該可以委以重任。有一天,李昂單獨召見宋申錫,鼓足勇氣向他發出了試探。這種試探是相當含混的。就像一個內心熾熱而外表矜持的窈窕淑女,對某郎君芳心暗許卻又不敢直言表白,只好向他拋出那種若有似無、欲說還休的媚眼。

儘管天子的這個「媚眼」拋得有些曖昧,可聰明的宋申錫還是在第一時間就讀懂了。他當即表態,應該想辦法逐步削弱王守澄的權力,並最終做掉他。

一聽此言,文宗李昂頓時龍顏大悅。

看著宋申錫那張敦厚忠直的臉龐,李昂真是無比欣慰。

幾天後,李昂就把宋申錫擢升為尚書右丞。太和四年(公元830年)七月十一日,李昂又正式任命宋申錫為宰相。

宋申錫躥得這麼快,雖然有些突兀,但人們並沒有多想。此時的宰相李宗閔、牛僧孺等人,包括權宦王守澄在內,都沒有猜到這個政壇新貴突然躋身權力中樞的真正原因。因此,他們自然也就不會料到他身上所肩負的那項特殊使命。

文宗李昂與宦官集團的第一次較量,就這樣悄悄拉開了序幕。

經過半年多的醞釀和策劃,到了太和五年(公元831年)春,文宗李昂與宋申錫終於制訂了一個剪除宦官的絕密計畫。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接下來,就是為這個計畫物色一個具體的執行人了。

宋申錫選擇了時任吏部侍郎的王璠,準備引薦他擔任京兆尹,也就是把京畿的軍政大權交給他,讓他去對付手握禁軍的宦官集團。

宋申錫為什麼會選擇這個王璠,原因我們不得而知,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這是一個十分愚蠢的選擇。

這個選擇,將給他和天子帶來災難性的後果。

當宋申錫向王璠傳達天子密旨的時候,王璠一開始是頗有些受寵若驚的,然而他轉念一想,就覺得不太對頭了。

因為這件事的風險太高,收益又太低,很不划算。

先說風險。此次對陣的雙方,一邊是大權旁落的天子和剛剛上位的宰相;一邊是根深勢大、權傾朝野的宦官,二者實力之懸殊不言而喻,宦官獲勝的可能性大得多,要是腦子一熱去蹚這趟渾水,搞不好不但自己人頭落地,全家人恐怕都要跟著腦袋搬家。

再說收益。就算天子這邊僥倖獲勝,那功勞也是宰相宋申錫的,他王璠一個跑腿的能得到什麼?也就是個不痛不癢的「京兆尹」而已。為了這頂可有可無的烏紗帽,就押上身家性命跟宦官斗,那不是腦子進水了嗎?

所以,王璠很快就得出結論——這事兒很不靠譜,絕不能幹。

當然,在宋申錫面前,王璠是不會這麼說的。

他甚至連內心的一絲猶疑都沒有表現出來,而是作出一副嫉惡如仇、與宦官勢不兩立之狀,因而徹底穩住了宋申錫。

然後,一走出宋申錫的家門,王璠就迫不及待地奔向了王守澄的宅邸,把他剛才聽到的東西一五一十全給抖摟了出來,而且還不忘繪聲繪色地添上幾滴油、加上幾點醋,以博取王守澄的歡心。

得知天子的絕密計畫時,王守澄還是有幾分震驚的。儘管他知道天子李昂心裡對他有些不滿,可他絕沒想到天子會動殺機。

原來看上去那麼文弱的人,內心也有這麼強的殺機。

看來,自己還是有點小瞧這個年輕人了。

不過,王守澄絲毫沒有慌亂。天子李昂的這點小陰謀小詭計,對於腥風血雨闖蕩過來的王守澄來講,根本就是小兒科。

隨後,王守澄召見了一個人。

這些年來,不管碰到大事小事,王守澄都會找這個人過來商量,然後交給他去擺平。

在王守澄看來,如果要在這個世界上找出兩個最聰明的人,一個當然就是他自己;另外一個,恐怕就非此人莫屬了。

這個人,名叫鄭注。

過去看武俠小說,經常會發現一種模式,那就是——一個人的武功高低往往跟他的表面形象成反比。

通常,外表最兇悍的彪形大漢往往武功最爛,他們出場的時候,總是十幾個扎堆打一個,結果還老是被人家用一把扇子或一根柳條打得滿地找牙。所以說,這種外表兇悍的人根本沒用,只是打手級別。

再往上一個層次,一般是風流倜儻的年輕公子,或者是如花似玉的妙齡女郎,又或者是滿頭銀髮的長須老者。總之,此類人都是比較斯文的,看上去好像不能打,其實一出手就能放倒十幾個彪形大漢,屬於高手級別。

但是,真正的絕頂高手,往往是最不起眼的。比如,每當幾路人馬在客棧里乒乒乓乓打得火熱的時候,角落裡總會坐著一個乾癟瘦小、背部微駝、長得像癆病鬼一樣的人。別人嘿嘿哈哈打得半死,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坐在那兒一個勁地咳嗽。但是,當咳嗽聲驀然停止的時候,整個客棧就會在電光石火的一瞬間完全靜止下來。

因為,癆病鬼出手了。

沒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出手的,只知道那些彪形大漢、年輕公子、妙齡女郎、長須老者,都在剎那間被點了死穴,絲毫不能動彈。

最後,癆病鬼會在一連串的咳嗽聲中站起來,傴僂著身子慢慢向外走去,沒有讓任何人看見他的臉,只給眾人留下一個莫測高深、來去無蹤的背影。

在當時的權謀江湖,鄭注就是這麼一個看上去毫不起眼、實則內功深厚的絕頂高手。

史稱,鄭注「眇小,目下視,而巧譎傾諂,善揣人意,以醫游四方,羈貧甚」。(《資治通鑒》卷二四三)

翻成白話就是,鄭注這個人乾癟瘦小,眼睛有斜視的毛病,為人狡險詭譎、心機極深,要陷害一個人或是諂媚一個人,都很容易得手,因為他善於洞察人的內心。此人早年憑藉醫術行走江湖,但是混得不怎麼樣,經常窮得叮噹響。

早年跟鄭注打過交道的人,肯定沒有一個會料到,這個其貌不揚的傢伙日後會成為帝國政壇上呼風喚雨的人物。

鄭注的發跡,始於徐州。

他生命中的第一個貴人,就是平定淮西的名將李愬。

當時,李愬擔任武寧節度使,坐鎮徐州。他麾下有個牙將有一次生病,老是看不好,後來不知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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