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心腹宰相韋處厚遽然離世,李昂心裡就有了一種空蕩蕩的感覺。平藩之戰功敗垂成後,他的無助之感愈發強烈。太和三年秋天,抑鬱寡歡的李昂除了上朝之外,大多數時間都把自己關在御書房裡,與一冊冊經書史籍為伴。
一個人默默讀書,既是李昂從小養成的習慣,更是他自我療傷的不二法門。
李昂從來不喜歡聲色犬馬。尤其是情緒不佳的時候,更是對種種歌舞伎樂、射獵宴遊等娛樂活動敬而遠之。
不僅如此,對於任何虛浮奢華之物,李昂似乎都有一種天生的反感和厭惡。
有一次,駙馬韋處仁入宮來見他,頭上戴著當時很流行也很昂貴的一種頭巾,叫「夾羅巾」。文宗一看,馬上面露不悅,說:「朕當初把公主許配給你,是因為看上你家門風清素。像這種頭巾,就讓那些貪慕虛榮的貴戚去戴好了,你最好別戴。」
事實表明,文宗李昂的確是個難得一見的清謹自律的皇帝。從這個角度來看,他即位之初所表現出的種種去奢從儉的作風,顯然不宜被視為政治上的作秀,而應該是居於他與生俱來的性格。遠的暫且不說,僅與他的父兄,一輩子縱情聲色的穆、敬二宗比起來,文宗李昂的淡泊寡慾就是難能可貴的。
然而,要當一個好皇帝,僅憑「儉樸自律」四個字是遠遠不夠的。尤其是想在憂患深重的中晚唐做一個振衰起敝的皇帝,就更需要各種素質和能力的配合。至少,堅定的意志和果決的行動力,絕對是一個身處逆境的皇帝不可或缺的。
遺憾的是,文宗李昂在這方面明顯偏弱。
一個文弱的皇帝,要想在內憂外患的亂世之中有所作為,他能依靠什麼?
唯一的答案只能是——依靠強勢宰相的鼎力輔佐。
自從安史之亂以來,歷任大唐天子在平藩事務上的得失成敗,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們身邊的宰相,或者說取決於他們起用了什麼人當宰相。比如德宗年間之所以爆發「建中之亂」,奸相盧杞在其中就起了很大作用;而憲宗皇帝之所以能收穫元和中興的果實,除了他自身的決心和能力之外,應該說當時的幾位宰相都是功不可沒的。諸如李絳、裴度、武元衡等,都是滿腹韜略、深謀遠慮的人物。
對此,終日手不釋卷、熟悉本朝歷史的文宗李昂當然不會不知道。
可眼下,文宗卻發現自己身邊幾乎沒有一個像樣的宰相。
韋處厚去世後,翰林學士路隋入相,可上位後碌碌無為,不像是能力挽狂瀾的角色。如今,朝堂上碩果僅存的,就只有那個從德宗時代起便已入仕的六朝元老裴度了。
但是,此時的裴度已經六十七歲,年近古稀,縱然他內心仍保有壯士暮年、雄心未已的報國熱情,可畢竟年紀不饒人。這幾年來,裴度的身體已是每況愈下,腦力和精力都已嚴重衰退、今非昔比了。在此情況下,文宗和裴度幾乎是不約而同地意識到,此時的朝廷必須趕緊起用幾個年富力強的宰相,否則就算不耽誤政事,也會讓藩鎮恥笑中央無人。
太和三年八月,裴度向文宗推薦了一個人。
此人時任浙西觀察使。文宗仔細了解了他的背景和資歷後,也覺得挺滿意,隨即召他回朝就任兵部侍郎,準備擇日拜相。
此時的文宗和裴度當然不會料到,本朝歷史上前所未有的一場政治風暴,就將由這個人引發,並最終席捲整個帝國政壇。
他,就是「牛李黨爭」的主角之一——李德裕。
李德裕,字文饒,出身於名門望族趙郡李氏。他的父親,就是憲宗朝的宰相李吉甫。也許是由於出身顯赫,所以李德裕從小就有一種莫名的優越感,非常看不起那些熱衷於科舉的士子,甚至對科舉取士的制度懷有強烈的抵觸情緒。
因此,從小到大,李德裕都沒有參加科考。儘管他讀書很用功,學業也很好,卻連鄉試都沒參加過,頗有些恃才傲物、特立獨行的做派,其情形就跟今天的某些年輕人一樣,對應試教育頗有微詞,對千軍萬馬擠獨木橋的高考制度尤為不屑,所以死也不參加。
不過,一個人試圖挑戰既定的社會規範,肯定要具備某種傲人的資本,否則不要說什麼出人頭地,能不能養活自己都是個問題。
當然,李德裕沒有這個問題,因為他是官二代。
在唐朝,官二代不參加高考,大家都是很能理解的。因為唐朝的入仕之途有兩條,一為科舉,一為門蔭。所謂「門蔭」,說白了就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老爸擁有高官顯爵,兒子自然就有官做。這是受當時法律保護的,不用像我們今天玩什麼權力尋租的潛規則。
既然如此,身為當朝宰相李吉甫的兒子,李德裕自然有資格對高考說不。
元和初年,李德裕在地方上當了幾年低級官員,大約於元和十一年入朝,歷任大理評事、殿中侍御史、監察御史等職。穆宗初年,李德裕升任翰林學士,不久又兼任中書舍人。當時的禁中書詔多出自他的手筆,故與同任翰林的元稹、李紳並稱一時才俊。
一開始,李德裕的仕途可謂一帆風順。憑著父親早年的威望,加上自己的才學,年紀輕輕的李德裕就混得如魚得水,距離父親當年坐過的那個位子,似乎也並不遙遠。
然而,到了長慶二年,隨著李逢吉的復相,李德裕的仕途順風船就觸礁擱淺了。
早在元和年間,李逢吉與李吉甫的政見就多有抵牾。後來,李吉甫在憲宗支持下,把李逢吉貶出了朝廷,二人由此結下樑子。現在,李逢吉又回來了,當然要拿仇人的兒子開刀。李德裕旋即被逐出翰林院,先是調任御史中丞,後又貶為浙西觀察使,從此遠離政治中樞。
在浙西觀察使任上,李德裕一待就是七八年,始終未獲升遷。回想早年的春風得意,李德裕覺得當下的處境無異於坐牢。這些年來,李德裕幾乎日夜都在引頸西望,無時不在等待那道宣他回朝的詔書。
而今,他終於熬到頭了。
一接到詔書,如逢大赦的李德裕立刻踏上了回京之路。
離開浙西的那一天,儘管時節已近暮秋,可李德裕還是有一種冰雪消融、如沐春風的感覺。因為,憑著多年從政的經驗,他已經從朝廷的詔書中讀出了一絲特殊的意味。
準確地說,那是文宗將對他委以重任的暗示和期許。
李德裕相信,七年前與他擦肩而過的宰相之位,這一次肯定是非他莫屬了。
然而,李德裕萬萬沒想到,就在他披星戴月、馬不停蹄地趕往長安的時候,有個人已經搶在他前面,一舉扼殺了他入閣拜相的可能性。
這個人,就是「牛李黨爭」的另一個主角——李宗閔。
說起李宗閔,就必然要提到他的一位親密戰友,也就是「牛李黨爭」的第三位主角——牛僧孺。
當時,朝野上下無人不知,李宗閔和牛僧孺是李吉甫父子在政壇上的宿敵。
要說清他們之間的宿怨,還要從二十一年前講起。
李宗閔和牛僧孺是一對典型的難兄難弟,兩人於貞元末年同登進士榜。及第後,李宗閔授華州參軍,牛僧孺授伊闕縣尉。憲宗元和三年春,朝廷舉行「賢良方正」制舉考試,李宗閔和牛僧孺又同時入京赴考。而他們與李吉甫父子的宿怨,就緣於這次考試。
當時,李、牛二人年輕氣盛,為了引起主考官和天子的重視,就在策試中放言抨擊時弊,指陳朝政缺失。主考官楊於陵、韋貫之非常欣賞,便把他們列為甲等。憲宗皇帝看過試卷後,也甚為嘉許。
然而,李宗閔和牛僧孺等人的大膽言論卻把當朝宰相李吉甫往死里得罪了。
在李吉甫看來,這幾個考生抨擊朝政就等於是在抨擊他這個當朝宰輔,而天子和主考官對他們的錄用和賞識,也無異於是在扇他李某人的耳光,這口氣要是吞下去,日後他李吉甫如何號令百官?如何在朝堂上立足?
李吉甫憤然而起,立刻去找憲宗告狀。
當然,他不會說這些人得罪了他,而是聲稱本次策試的複試主考官之一、翰林學士王涯是某位考生的親舅舅,可王涯不但不避嫌,還錄取了他的外甥,這說明了什麼?這說明本次科考有暗箱操作、任人唯親的嫌疑。
憲宗雖然多少能猜出幾分李吉甫的真實用心,可他剛登基不久,事事需要倚重宰相,自然不願為此跟宰相把關係搞僵。無奈之下,憲宗只好把主考官楊於陵、韋貫之、王涯等人全部貶謫。而李宗閔、牛僧孺等人也從此上了朝廷的黑名單,長期不得升遷。
因言獲罪的李宗閔和牛僧孺雖然滿腔怨憤,卻無計可施,最後只能自謀出路,在各地藩鎮漂流輾轉,當了好幾年的低級幕僚。
元和七年,李吉甫病歿,李宗閔和牛僧孺頭上的緊箍咒總算是解開了,遂雙雙入朝擔任監察御史,不久又同遷禮部員外郎。
元和十二年,李宗閔被裴度舉薦,隨他出征淮西;平定淮西後,因功擢任駕部郎中,並以本官兼知制誥(所謂「知制誥」,即參與禁中詔敕的策劃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