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青春皇帝,玩樂天子 永不臣服的心

燕趙大地,自古民風彪悍。

早在東漢年間,人們就以「幽州突騎,冀州弓弩」來形容河北的兵力之精與戰力之強。遠的暫且不說,就以本朝為例,大唐開國之初,竇建德就曾雄踞河北,建立夏朝,與長安分庭抗禮;後來,竇建德雖然在虎牢關下被天縱神武的李世民一戰擊潰,但「折戟沉沙鐵未銷」,其舊部劉黑闥旋即狂飆突起,橫掃河北,一度恢複夏朝全境,用永不枯竭的豪情與熱血,譜寫了一曲愈挫愈奮、屢仆屢起的慷慨悲歌。

儘管歷史的如椽巨筆很快就為血雨腥風的亂世畫上句號,儘管盛唐治世的到來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擋,可桀驁不馴的河北從不曾真正低下倔強的頭顱。當長安的九重宮闕久已不聞「秦王破陣樂」的鏗鏘之聲,轉而充斥纏綿悱惻的「霓裳羽衣曲」時,李唐的天潢貴胄和王公大臣們顯然沒有料到,河北梟雄竇建德、劉黑闥不死的精魂,已然穿越一百三十年的歲月煙塵,悄然附著在了安祿山、史思明身上,並迅速孕育出覬覦天下的勃勃野心。

剎那間,彪悍無匹的幽燕鐵騎便以雷霆萬鈞、排山倒海之勢滾滾南下,一舉撕碎了玄宗君臣的太平迷夢,重重搖撼了大唐帝國的萬里江山……

長安在恐懼中戰慄。

因為,他再次看見了河北永不臣服的心。

當安史之亂的烽煙終於散盡,李隆基的子孫們睜開迷離的雙眼,卻再也看不見那個「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的大唐,也看不見那個「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的大唐,更不可能再享受那種「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的綺靡生活。呈現在他們眼前的,唯有一片「積屍草木腥,流血川原丹」的破碎山河。

而這一切災難的源頭,就是河北。

所以,年富力強的德宗李適一即位,就迫不及待地向河北宣戰了。然而,德宗的志大才疏旋即招致了一系列更為嚴重的災難——「涇師之變」「四王之亂」接連爆發,河北的朱滔、田悅、王武俊、李納同時稱王,朱泚、李希烈之流相繼稱帝;帝京長安淪陷,德宗流亡奉天,戰火燃遍四方,帝國幾欲傾覆。

河北,再一次用刀劍向天下人展示了他的野性和能量。

長安的光芒更趨黯淡了。

是勵精圖治的憲宗君臣挽救了危機深重的帝國。在與河北、淮西等強藩的較量中,憲宗朝廷不屈不撓,屢敗屢戰,終於遏住了藩鎮跋扈的氣焰,重塑了李唐中央的權威。

河北暫時低下了他的身姿。

然而,一把帶血的刀收回鞘中,就表示它不會再拔出來了嗎?

不。

因為刀的本性就是嗜血。

因為河北,擁有一顆永遠躁動不安的靈魂。

當憲宗李純猝然離世,元和時代成為歷史,所謂的「元和中興」也就不可避免地暴露出了它脆弱的一面。耽於逸樂的穆宗李恆以為可以在乃父栽種的大樹下乘涼,可他錯了。暫時的和平,往往是為下一場戰爭進行鋪墊。大明宮內日夜不息的弦樂笙歌,終究掩不住河北磨刀霍霍的金戈之聲。

新的災難降臨了。

河北民風有一種與生俱來的狼性。

這種狼性可以被暫時壓抑,卻不可被徹底馴服。

可惜,新任盧龍節度使張弘靖不懂得這一點。他以為盧龍既然已經臣服於朝廷,就該無條件接受朝廷的管束,並且無條件地聽命於他。

這種想法,導致張弘靖犯了一連串致命的錯誤。

據說,張弘靖是帶著一臉傲慢的表情,坐著八抬大轎,帶著長長的儀仗隊進入幽州城的。這個前朝宰相之所以如此擺譜,顯然是打心眼裡瞧不起河北的這些驕兵悍將和粗人莽夫。而且,他並不介意把心裡的這種鄙夷和不屑表現出來。

坐鎮幽州後,張弘靖為了顯示官威,很少直接跟幽州將吏們打交道,總是十天半月才到節度使衙門露一次臉。處理公務的時候,張弘靖也是寡言少語,始終板著一張自命不凡的面孔。總而言之,在盧龍將士看來,這姓張的從踏進幽州的那一刻起,從頭到腳就寫著倆字:擺譜。

過去的幽州節度使,大多是軍人出身,總能跟手下將士打成一片,即便做不到同甘共苦,至少也能跟士卒們稱兄道弟。跟他們一比,張弘靖顯然是個另類。

盧龍將士每次看見張弘靖那張臭臉,心裡的無名火就直往上躥。

除了張弘靖,還有他帶過來的一個心腹將領也讓大夥恨得牙癢。

這個人名叫韋雍。不知是出於張弘靖的授意,還是他自作主張,總之,這傢伙經常無故剋扣將士們的糧餉,而且執法異常嚴苛。碰到他心情不好,就對士卒們又打又罵,好不容易心情好了,也要拿他們開涮。

有一次,韋雍到校場上溜達,正碰上將士們軍訓。他站在旁邊看了看,忽然冒出一句:「如今天下太平,你們能拉兩石重的弓,還不如認識一個『丁』字!」

將士們面面相覷,好多人額頭上已是青筋暴起。

韋雍就這麼肆無忌憚地表現著自己的優越感和幽默感。可他並不知道,這是在往一頭狼的傷口上撒鹽。

也許,從韋雍嘲笑大兵們目不識丁的這一刻起,他和張弘靖的下場就已經註定了。

長慶元年(公元821年)七月初,盧龍將士壓抑已久的怨氣,終因一件貌似偶然的小事而全面爆發。

事情還是跟韋雍有關。

七月十日這一天,韋雍帶著衛隊正大搖大擺地逛街,對面一個騎馬的軍官躲避不及,不小心衝撞了他的衛隊前導。韋雍二話不說,立刻命人把軍官拖下馬來,準備當街杖打。此人寧死不屈,還對韋雍破口大罵。韋雍大怒,旋即奏報張弘靖,將這名軍官扔進了監獄。

當天晚上,兵變就爆發了。

亂兵們呼嘯著衝進張弘靖的府第,砍殺了韋雍和張弘靖手下的多名軍官,然後將張弘靖囚禁,並瘋狂哄搶張宅的財物和女人。

暴亂持續了整整一夜。

次日早上,發泄完憤怒的亂兵們才意識到事情鬧大了,而且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收場,便去找張弘靖談判。沒想到張弘靖還是端著一副臭架子,始終閉口不言。

亂兵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索性橫下一條心——反了!

既然事情已經做下,那就沒有收手的道理,乾脆把它做大。

當天,盧龍將士便擁立兵馬使朱克融為留後,正式揭起了反旗。

這個朱克融,就是建中年間「四王之亂」的魁首朱滔的孫子。

就像一頭蟄伏的狼被重新喚醒,此刻的河北已然再度昂起頭顱,正對著長安引頸長嚎。

穆宗和他的大臣們聽見了嗎?

可笑的是,就在盧龍兵變爆發的時候,朝廷的文武百官還在向熱衷於娛樂事業的穆宗李恆進獻尊號,稱「文武孝德皇帝」。

年輕的天子當然是笑納了,即日宣布大赦天下。

兩天後,盧龍兵變的消息傳到長安,穆宗和他的大臣們愕然良久,慌忙下詔罷免了張弘靖的節度使之職,把他貶為吉州(今江西吉安市)刺史,同時將昭義節度使劉悟調任盧龍節度使。

可是,劉悟不幹。

眼下的盧龍是一座火山,劉悟才不會笨到把自己的屁股放在火山口上烤。他上表說:「還是暫且先把節度使之職授予朱克融吧,然後慢慢再想辦法。」穆宗無奈,只好收回成命,默認了此刻的現實。

數日之後,朝廷去年實施的那個諸藩大調動,也結出了意料之中的惡果。

七月二十八日夜,成德兵馬使王庭湊發動兵變,殺死了從魏博調來的節度使田弘正,同時殘忍地殺害了田弘正的幕僚、將吏和一家老小共三百多人,隨即自任留後,並上表要求朝廷授予節度使的旌節斧鉞。

消息傳來,滿朝震駭。

張弘靖倒了,朝廷還不會如此恐慌,可這個田弘正是李唐中央安撫河北的一面旗幟,怎麼說倒就倒了呢?

其實說起來,田弘正已經夠謹慎了,可還是沒能逃脫滅頂之災。

當初,從魏博前往成德赴任時,他就把帳下的兩千名親兵一同帶了過去。可這兩千人的編製並不在成德,要想養活他們,只能由朝廷另行劃撥糧餉。田弘正向朝廷請求,不料卻遭到度支的拒絕。度支的理由是,成德自有成德的軍隊,魏博的士兵就應該回到魏博,假如同意你田弘正的請求,破了這個例,那以後其他藩鎮也這麼干,朝廷如何應付?

應該說,度支的說法是有道理的。然而,就像當初宰相們把非一般性的藩鎮問題當成一般問題來處理一樣,此刻的這位度支大臣同樣犯了這個毛病——他給出的仍然是一個常規理由,可他並沒有顧及到田弘正此刻所面對的是一種非常局面。

田弘正四次上表,度支四次拒絕。

在如此缺乏遠見的朝廷面前,田弘正只好認命,隨後就把兩千名親兵悉數遣回了魏博。

於是,悲劇就無可避免地發生了。

聽到田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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