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元和中興 憲宗之死

元和十五年(公元820年)正月,儘管時令已是初春,但料峭春寒依舊籠罩著長安城,令坊間閭巷的士民瑟縮不止,身心倍感壓抑。而對於大明宮中的宦官和宮人來說,這個蕭瑟森冷的春天更是比往年的任何一場春寒都讓他們感到痛苦難挨。因為此刻,侵襲他們的不僅是外在的寒氣,還有另一種更為可怕的寒意。

這種寒意無處不在,如影隨形。就像死神冰冷的呼吸,時刻在你的耳邊和臉上吹拂,令你無從抵擋,無所逃遁。

是的,這是死亡的寒意。它來自大明宮的心臟、帝國最至高無上的地方——中和殿。

那是天子李純住的地方。

從去年暮冬開始,在所有宦官和宮人眼中,這座雍容富麗的天子寢殿就成了一座陰森可怖的地獄——每天都有人活生生地走進去,然後變成僵硬的屍體被抬出來。

所有被殺的人都是無辜的,而那個殘忍的兇手就是他們的天子——李純。

李純天天服食丹藥,丹中所含的鉛汞之毒日復一日地流進他的血管,滲透他的骨髓,最終在他體內燃起了一團暴戾而瘋狂的火焰。服侍他的宦官和宮女稍有不慎,就會被這團烈焰無情地吞噬。世人都說伴君如伴虎,可此時的李純顯然已不是虎,而是一個瘋狂的屠夫、一個嗜血的惡魔。

為此,中和殿的宦官和宮人們惶惶不可終日。

他們看見死亡的利劍就懸在自己頭頂,卻不知它什麼時候會落下。

內侍宦官陳弘志跟其他人一樣,日夜活在恐懼和絕望之中。每次輪到他值班的時候,一邁進中和殿的大門,陳弘志就會全身戰慄,手腳冰涼。而每次值班結束,多活一天的慶幸剛剛從心裡升起,下一輪恐懼便已重新把他攫住。

有人說,對死亡的恐怖比死亡本身恐怖得多。

陳弘志現在就是這種感覺。

這種比死還慘的日子,到底哪一天才是個頭呢?除了無可奈何地成為下一個冤死鬼,自己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絕不能就這麼眼睜睜地等死。陳弘志想,肯定要想個擺脫絕境的辦法。

可是,辦法在哪呢?

作為天子李純最寵幸的當權宦官,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這些日子也活得很不安。

他擔心的倒不是像那些內侍宦官一樣無端被砍掉腦袋,而是擔心天子一旦駕崩,自己的權力和富貴便會隨之煙消雲散。

吐突承璀之所以能在憲宗一朝倍享榮寵,得益於他在憲宗的身邊最久——早在李純還在東宮當太子的時候,吐突承璀就是他最貼心的奴才。因此,李純即位後,吐突承璀就成了最得勢的宦官。即使是後來因戰敗和受賄而兩次遭貶,可他還是屢仆屢起,聖眷不衰,自始至終都牢牢執掌著禁軍大權。

從這個意義上說,吐突承璀能否在憲宗死後繼續在朝廷混,而且混得好,就完全取決於他跟當今太子的關係。

可要命的問題就在這裡。

吐突承璀跟當今太子李恆的關係不是不好,而是相當不好。

事情要從八年前的立儲之爭說起。

其實早在元和四年,憲宗就已把長子李寧冊立為太子了。可沒人料到,李寧福分太淺,才當了兩年太子便一命歸西了。繼任儲君的人選有兩個,一個是次子澧王李寬(後改名李惲),還有一個就是三子遂王李宥(後改名李恆)。

按慣例,澧王李寬排行靠前,理應是儲君的不二人選,可他雖是「長」,卻非「嫡」(其母只是普通宮女),而排行靠後的遂王李宥才是真正的嫡子(其母郭貴妃是憲宗元配),所以,大臣們都認為應該冊立遂王李宥。

就在這個時候,吐突承璀上場了,力勸憲宗立澧王李寬。

吐突承璀之所以力挺澧王,原因很簡單,澧王是庶出,在這場儲位之爭中處於絕對弱勢,大臣們都站在遂王一邊,吐突承璀在這個關鍵時刻挺澧王,一旦他真的入主東宮,必定對吐突承璀感恩戴德;而吐突承璀立下了定策之功,日後也就有享不完的榮華富貴。

然而,吐突承璀的如意算盤落空了。憲宗雖然寵幸他,可在立儲的大事上,還是要採納大臣們的意見,所以當即否決了吐突承璀的提議,決定冊立遂王。

也許是為了讓爭議的雙方面子上好看一點,並使得最後的結果看上去更有說服力,憲宗在立遂王之前,特意讓時任中書舍人的崔群為澧王代擬一份讓表,表示他自己主動讓賢。沒想到崔群卻不以為然地說:「把屬於自己的東西讓給別人才叫讓,遂王是嫡子,太子之位本來就是他的,澧王憑什麼讓?」

憲宗一聽,頓時啞口無言,只好作罷。

元和七年七月,遂王李宥被正式冊立為太子,同時改名為李恆。

吐突承璀跟李恆的梁子就這麼結下了。他極其失落,同時也對未來產生了深深的憂懼。

現在,憲宗的健康狀況日益惡化,顯然已經時日無多。吐突承璀很清楚,如果坐視太子李恆繼位為帝,日後肯定沒他的好果子吃。所以,吐突承璀決定孤注一擲,趕在憲宗駕崩之前,廢掉太子李恆,改立澧王李惲。

吐突承璀緊鑼密鼓地展開了廢立行動,頻頻召集手下將領和其他要害部門的宦官,日夜密謀。

可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吐突承璀一動,太子李恆立刻就得到了消息。

李恆大為惶恐,趕緊派人去跟他的舅父、司農卿郭釗問計。沒想到郭釗卻給他回話說:「殿下只要孝順恭謹,以待天命,其他事無須憂慮。」

郭釗這話當然沒錯,可問題在於這是一句廢話。在權宦吐突承璀蠢蠢欲動、圖謀廢立的當口,在東宮岌岌可危的情況下,郭釗叫李恆「孝順恭謹,以待天命」,基本上就是叫他坐著等死。

李恆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卻苦無對策。

就在這個千鈞一髮的時刻,有一幫人站出來力挺他了。

他們是另一撥宦官,為首的是梁守謙和王守澄。

梁守謙時任右神策中尉,手裡掌握了另一半禁軍。雖然唐朝尚左,梁守謙的級別和地位低於吐突承璀,但在這樣一個即將變天的非常時刻,級別和地位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只有武力。從這個意義上說,梁守謙足以和吐突承璀打個平手。至於最後的勝負結果如何,就要看誰的出手更狠,動作更快了。

王守澄時任內常侍,跟陳弘志一樣,是在憲宗身邊侍奉的幾個主要宦官之一。平日里,像王守澄、陳弘志這樣的內侍宦官,肯定是不敢跟吐突承璀叫板的,可在目前這種特殊時刻,王守澄和陳弘志的優勢顯然要比吐突承璀大得多。因為天子病重,已經多日沒有上朝,此時宮闈中的情況外臣幾乎一無所知。不要說吐突承璀,就連宰相恐怕也很難獲悉大內的消息。就此而言,像王守澄和陳弘志這種近水樓台先得月的角色,很容易就能掌控宮中的局勢。某種程度上說,他們甚至可以左右整個帝國政局的發展方向。

而梁守謙、王守澄等人之所以在這個緊要關頭站出來力挺太子,理由其實也跟吐突承璀一樣——無非是想搶一個定策之功,以便保住現有的爵祿富貴,並且在新天子的朝廷里得享更多的權力和榮寵。

至此,博弈雙方都已選好各自的陣營,押上各自的籌碼。最終究竟鹿死誰手,就取決於天子李純在最後一刻的態度了。

此刻,在吐突承璀看來,自己的勝算要比對手大得多,因為自己是天子最寵幸的人,當然最有可能影響天子的決定。雖然李恆已經做了八年的太子,可只要促使天子李純下一道詔書,李恆就得乖乖地滾出東宮,把儲君的寶座讓給澧王。

一道詔書的事,難嗎?

不難。

吐突承璀信心滿滿地想。

然而,吐突承璀過於低估內侍宦官的能量了。

正常情況下,要影響天子的決策,他當然比王守澄、陳弘志之流更有發言權,可有時候,後者能做的事情絕對是吐突承璀鞭長莫及,甚至是連想都不敢想的。

什麼事情?

弒君。

是的,就這麼簡單。李純如果是一個活人,要影響他確實很難,可要是把他變成一個死人,王守澄、陳弘志等人就可以代替他做出各種決定。換言之,只要李純一死,內侍宦官們就能以大行皇帝的名義發布遺詔,從而神不知鬼不覺地攫取生殺予奪的天子大權。

這一點,是吐突承璀萬萬沒想到的。

元和十五年正月二十七。深夜。大明宮中和殿。

三兩盞金黃的蟠龍燭台在黑暗中擎起幾簇微弱昏黃的光亮。飄忽的風從半掩的雕花長窗迤邐而入,幽幽地拂動龍床周匝的透明帷幔。床上那個臉色蠟黃、面目浮腫的中年男子迷迷糊糊地翻了一個身,喉嚨里發出幾聲低沉濁重的悶響。他的半張臉在搖曳不定的燭光下閃閃爍爍,另外半張隱沒在濃墨般的黑暗中。

一條黑影無聲無息地向龍床迫近。忽然,殿外掠過一聲夜梟的哀鳴。黑影頓了一頓,打了一個寒噤。四周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時候,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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