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安祿山的騷動 最後的博弈:狼來了嗎?

當然,對於即將到來的一切,楊國忠也是感知不到的。

楊國忠如今已經是帝國宰相兼吏部尚書,此外還兼任了四十多個特使之職,可謂權傾天下、貴寵無匹。有道是小人得志便猖狂,這位昔日的小混混自從當上宰相,在朝堂上走路都是橫的,「居朝廷,攘袂扼腕,公卿以下,頤指氣使,莫不震懾。」(《資治通鑒》卷二一六)

楊國忠當政後,台省六部官員中,凡是稍具才幹和名望的,只要不為他所用,立馬就被踢出朝廷;而那些無才無行、多年不得升遷的庸碌之輩,則紛紛憑藉入仕多年的資歷、以及對楊國忠的巴結諂媚而升上高位。對於楊國忠的用人政策,有人深表鄙視,但卻有更多的人極力贊同。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庸人和馬屁精歷來佔大多數。

據說楊國忠為相不到一年,他們家的門檻就快被那些逢迎諂媚的人擠破了,因此收受的各種賄賂數不勝數,其中僅綢緞就多達三千萬匹,簡直比國庫還壯觀。

楊國忠有個兒子叫楊暄,和他一樣不學無術。天寶十二年,楊暄參加了「明經」科考試,由於學業荒陋,成績自然是一塌糊塗。當時的主考官是禮部侍郎達奚珣,這位老兄捧著楊公子的不及格試卷左看右看,真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憂。

喜的是他終於碰上了一個巴結楊國忠的良機,只要動動手腳讓楊公子登第,自己在仕途上至少可以少奮鬥十年;憂的是要怎麼做才能讓楊國忠領他這份情呢?如果楊國忠不知道是他達奚珣做了手腳,還以為兒子是憑能耐考上的,那他的人情豈不是白做了?

達奚珣決定,還是要先把楊暄的真實成績告訴楊國忠,然後再讓楊暄登第,這樣就能把人情做在明處了。隨後,達奚珣就命兒子達奚撫去找楊國忠。

次日,達奚撫一大早就等在了楊國忠的家門口。楊國忠出門要去上朝時,遠遠看見達奚撫,不禁心頭暗喜,以為肯定是自己的兒子名列前茅,所以達奚珣才派他兒子報喜來了。可他沒有想到,達奚撫屁顛屁顛地跑到他面前,竟然說了這麼一句:「我奉父親大人之命,前來轉告相爺,令郎的考試成績不太理想,不過請相爺放心,我父親一定不會讓他落榜。」

楊國忠一聽,臉上一下子掛不住,頓時勃然作色:「我兒子何患不富貴,還需要你們這幫小人來賣人情?!」說完鞭子一揮,策馬絕塵而去,把嚇得不知所措的達奚撫扔在了原地。

達奚珣萬萬沒料到,本想好好地拍一回馬屁,居然一不留神就拍到了馬腿上。兒子達奚撫勸他說:「楊國忠依仗權勢,根本沒把咱放在眼裡,咱還是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吧,跟這種人哪裡有道理好講?」

過後,達奚珣還是無奈地修改了試卷,讓楊暄順利登第了,而且還讓他名列榜首。但是人情算是白做了,因為楊國忠父子壓根就沒領他的情。不過話說回來,這事要怪也不能怪楊國忠,只能怪達奚珣自己。

怪他的馬屁功沒練到家。

如今的大唐天下,爭著要拍楊國忠馬屁的人多了去了,如何才能拍得上、拍得好、拍得妙呢?最關鍵的,就是要講究所拍的方式和角度,既要拍得恰到好處,又要拍得不露痕迹,如此方為上乘之馬屁功,如此才能讓楊國忠覺得爽。至於說達奚珣這種不上道的馬屁,楊國忠壓根就不稀罕。

天寶末年,楊國忠的恃寵弄權和飛揚跋扈,於此可見一斑。

然而,不管天下有多少人忌憚楊國忠,可至少有一個人是對他極度鄙視、相當不屑的。

沒錯,這個人就是安祿山。

自從天寶十年安祿山兼領平盧、范陽、河東三鎮以來,他在廣袤的河北大地上儼然就成了一個無人制約的土皇帝,「賞刑己出,日益驕恣」,「見(唐朝)武備墮弛,有輕中國之心。」(《資治通鑒》卷二一六)

但是,隨著勢力的急劇膨脹,安祿山內心的憂懼也不免日漸加深。

因為,玄宗的年紀一年比一年大,隨時有可能翹辮子,一旦駕崩,太子李亨即位,那安祿山還能如此逍遙自在地坐擁河北三鎮嗎?

很難。

因為安祿山當初為了討好玄宗,連太子都不拜,等於是把太子往死里得罪了。那太子一旦御極登基,豈能有安祿山的好果子吃?!

所以,安祿山必須未雨綢繆,居安思危。

這幾年來,安祿山已經有意識地招攬了一大批文武將吏作為心腹爪牙:文有嚴庄、高尚、張通儒等人,武有史思明、安守忠、蔡希德、崔乾祐、田承嗣、阿史那承慶等。將來一旦起事,這些人就是安祿山傾覆天下的骨幹力量。

此外,安祿山還從奚、契丹等部落的降將中遴選了八千名勇士,平時作為近衛親兵,戰時就充當敢死隊,然後又從這些人中精選出一百多人,作為貼身侍衛。按照《資治通鑒》的說法,這些人都是「驍勇善戰、一可當百」。

在積極招募人才的同時,安祿山也一直在大力擴充軍備。他不但蓄養了數萬匹戰馬,囤積了大量的兵器鎧甲,而且還分道派遣了許多商隊與諸胡進行貿易,從中每年獲取數百萬利潤作為軍費。除此之外,安祿山還命人暗中製造了數以百萬件的三品官袍和金魚袋……

所有這一切,只為了一個目的——造反當皇帝!

當初李林甫在的時候,安祿山心中還存有忌憚。如今李林甫一死,安祿山就再也沒有任何顧忌了。至於那個「為人強辯而輕躁,無威儀」的楊國忠,根本就沒被安祿山放在眼裡。

安祿山對他的態度只有五個字——「視之蔑如也」。(《資治通鑒》卷二一六)

安祿山想造反,其實很多人都有所察覺,可就是沒人敢跟玄宗講。

最早向玄宗發出警告,而且警告過不止一次的人,就是楊國忠。

不過,楊國忠之所以這麼做,並不是出於什麼憂國憂民之心,而純粹是出於固權保位之計。他怕的是安祿山的權勢不斷膨脹,總有一天會入朝拜相,威脅他的地位,所以才會一次又一次在玄宗的耳邊喊——狼來了,狼來了,狼來了!

可是,狼真的會來嗎?

玄宗對此總是持保留態度。

像安祿山這麼忠誠乖巧的人,玄宗根本不相信、或者不願意相信他會造反。

天寶十三年(公元754年)正月,為了向玄宗證明安祿山確實懷有狼子野心,楊國忠就跟玄宗打賭,說:「陛下可以下詔召見安祿山,看他敢不敢來,臣敢保證,他一定不敢來!」

安祿山來了嗎?

來了。

一接到玄宗的詔書,他就風馳電掣、馬不停蹄、日夜兼程、披星戴月地從范陽趕來了。

一見到玄宗,安祿山就聲淚俱下地說:「臣本是胡人,承蒙陛下寵愛,擢升到今天這樣尊貴的地位,因而遭到楊國忠的嫉恨,臣真不知道哪天會死在他的手裡!」

看到乾兒子哭得如此楚楚可憐,玄宗大起惻隱之心,馬上賞賜給他一千萬錢。

從此,玄宗對這個乾兒子更加寵信。而楊國忠不斷發出的「狼來了」的警告,則被玄宗當成了耳旁風。

很顯然,楊國忠根本不是安祿山的對手。

過去李林甫和安祿山過招時,幾乎可以把安祿山當成麵糰來捏,要他圓他就圓,要他扁他就扁。可如今,在楊國忠與安祿山展開的這場最後的博弈中,雙方的位置已經完全顛倒過來了,楊國忠頻頻出手,卻未能傷及安祿山一根毫毛,而安祿山不動聲色,卻能把大唐的天子和宰相玩弄於股掌……

安祿山入朝的幾天後,玄宗又覺得乾兒子受的委屈太大了,光賞賜金錢好像還不足以彌補,於是又準備擢升安祿山為宰相,命太常卿、翰林學士張垍草詔。楊國忠嚇壞了,當即力諫:「安祿山雖有軍功,但目不知書,豈能當宰相?!臣擔心詔書一下,四夷將輕我大唐無人!」

玄宗想想也有道理,於是悻悻作罷,但還是加封安祿山左僕射之職,並賜他一子為三品官,一子為四品官。

緊接著,安祿山又得寸進尺,要求兼任御馬總監和全國牧馬總管。我們說過,在冷兵器時代,戰馬的作用不亞於今天的坦克,所以,這兩個職位具有怎樣的軍事價值和戰略意義是不言自明的。

既然如此,玄宗會給他嗎?

幾乎沒有經過任何考慮和猶豫,玄宗就答應了安祿山的要求。

隨後,安祿山派遣了幾名親信,命他們在御馬監中挑選了數千匹最強健的戰馬,悄悄轉移到了別的地方飼養。

又過了幾天,安祿山又奏:「臣所部將士,在與奚、契丹、鐵勒九部、同羅等部落的作戰中,立下了很多功勛,臣請求破格提拔他們,希望朝廷提供一些空白的委任狀,臣可帶回軍中,直接授予他們。」

如果是一個智力正常的皇帝,在聽到這樣的請求時肯定會生出極大的警覺,可玄宗卻絲毫不起疑心,一下就給了他幾千張空白的委任狀。後來安祿山回到范陽時,一口氣就任命了五百多個將軍,兩千多個中郎將,徹底收買了全軍將士的心,也把他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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