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團糜爛的政治 中宗暴崩

景龍四年六月初二,唐中宗李顯吃過一碗湯餅後,忽然七竅流血,暴崩於太極宮的神龍殿。

韋後秘不發喪,於次日召集宰相們進入內宮,小範圍通報了皇上賓天的消息。還沒等宰相們回過神來,韋後旋即有條不紊地發布了一系列命令:

從京師附近緊急徵調五萬名府兵進入長安戒備,同時把這支部隊的兵權分別交給了駙馬都尉韋捷(韋後侄子,娶李顯女兒成安公主),韋灌(韋後侄子,娶李顯女兒定安公主),衛尉卿韋璿(韋後的族弟),左千牛中郎將韋琦(韋後侄子),長安令韋播(韋後侄子),郎將高嵩(韋後外甥);其次,命中書舍人韋元(韋氏族戚)率兵在長安城內巡邏,維持治安;最後,命左監門大將軍薛思簡率五百人迅速進駐均州(今湖北丹江口市),嚴密控制軟禁在此的李顯次子譙王李重福。

儘管天子暴崩的消息讓宰相們感到了無比的震驚,但是此時的宰相班子絕大多數是後黨成員,所以韋後的命令當即得到了執行。

全面控制住京師長安的局勢後,韋後又在同一天,將五名後黨成員全部擢升為宰相,以加強對政治中樞的控制。這五人分別是:刑部尚書裴談、工部尚書張錫、吏部尚書張嘉福、中書侍郎岑羲、吏部侍郎崔湜。其中,裴談和張錫原本都在東都擔任留守,韋後此次沒有調動二人的崗位,只是在他們的原職務上又加了同中書門下三品的宰相銜,其用意非常明顯,就是通過對這兩個留守的籠絡,加強對東都洛陽的遙控。

做完這一切,韋後終於牢牢掌控了帝國的最高權力。

接下來,韋後需要考慮的問題就是——如何讓剛剛到手的巨大權力合法化,並且常態化?

換言之,韋後必須扶植一個人來當傀儡天子,然後像當年的武后那樣,以皇太后身份臨朝攝政,其權力才能得到鞏固,才能在此基礎上向女皇之位發起衝刺。

那麼,要挑選誰來充當這個政治花瓶呢?

當然只能從李顯的兒子中來選。

李顯一共生有四個兒子,老大李重潤和老三李重俊都死了,所以剩下的人選只有兩個。一個是流放均州的老二,時年三十一歲的譙王李重福;再一個就是李顯的幼子,年僅十六歲的溫王李重茂。

按照立嫡以長的古代政治傳統,李重福絕對比李重茂有資格入繼大統。然而,韋後絕對不會選他。原因有二:其一,他已年長,不易控制,當然不適合當傀儡;其二,韋後跟李重福有血海深仇。

韋後為什麼跟他有仇?

這就要從多年前的一樁公案說起。

李顯的長子李重潤是韋後親生,當年一出生就深受高宗李治的寵愛,還不到一歲就被立為皇太孫,並且開府置僚屬,這無疑是早早確立了他的皇位繼承人身份。當時的韋後欣喜萬分,因為有這樣的兒子做靠山,她後半生的權力和富貴就有了保障。然而,讓韋後萬萬沒有料到的是,李重潤十九歲那年,因對二張亂政不滿,在背後肆意抨擊,結果被人一狀告到武曌那裡。武曌勃然大怒,當即向李顯施加壓力,迫使他逼殺了李重潤。

和李重潤一起罹難的,還有妻子永泰郡主,以及她肚子里尚未出生的孩子。

這場變故對韋後而言,無疑是一個致命的打擊。所以,她自然就把滿腔怒火對準了那個出賣他兒子的告密者,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在韋後看來,這個殺千刀的告密者,正是李顯的次子李重福。

韋後之所以咬定李重福是罪魁禍首,是因為她相信,李重福比任何人都更具備告密的動機。首先,他排行老二,只要抓住機會整死老大,他就最有資格成為太子;其次,他老婆是張易之的外甥女,作為二張得勢的受益者,他們夫妻倆自然容不得別人非議二張。

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表明李重福就是這個十惡不赦的告密者,但這並不影響韋後的上述判斷。於是從李重潤死的那一天起,李重福就成了韋後不共戴天的仇人。所以到了神龍元年,李顯剛一複位,韋後就迫不及待地把李重福流放到了均州。

綜上所述,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韋後都決不可能扶立李重福。

因此,年幼的溫王李重茂就成了傀儡天子的不二人選。

然而,廢長立幼不合禮制,如果以韋後的懿旨強行擁立李重茂,勢必招惹非議。為了解決這個問題,韋後決定假造一份天子遺詔,在遺詔中宣布由溫王李重茂即皇帝位,並由她以太后身份臨朝攝政,這樣就沒人敢說三道四了。

韋後把這個偽造遺詔的任務,交給了她信任的後黨成員,專門負責宮中詔命的「女中宰相」——上官婉兒。

接到任務的那一刻,上官婉兒馬上意識到,這是決定帝國命運的重大時刻,也是決定她個人後半生命運的關鍵時刻。換言之,她如果全盤按照韋後的授意來草擬這份遺詔,那就是徹徹底底地把自己跟韋後綁在一起了,日後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再也沒有了半點退路。

這麼做妥當嗎?

上官婉兒很清醒地告訴自己——不妥。

道理很簡單,韋後並不像看上去,或者像她自己認為的那樣強大。

在帝國宮廷這個天下最險惡的角斗場上浮沉了大半生,上官婉兒已經煉就了一種鑒人識人的深刻洞察力。她看得非常清楚,如今的韋後雖然一門心思想當武曌第二,但她的智慧、城府、能力、謀略、膽識,包括政治根基和執政經驗,跟當年的武后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武后三十六歲就開始臨朝聽政,一直到六十六歲才登基稱帝,時隔整整三十度春秋。也就是說,她為了實現自己的女皇夢,整整花了三十年時間來做準備工作,其間耗費了無數的精力和心血,付出了常人難以承受的種種代價。然而,很多人往往只盯著她那眩人眼目的巨大成功,卻無視她走過的那條充滿了荊棘和血淚的艱辛歷程。

反觀韋後,從神龍元年開始垂簾聽政,迄今也不過五年,而且其中有一段時間,真正大權獨攬的是武三思,並不是她韋後。所以,無論是在收拾人心,培植黨羽方面,還是在打擊異己,剷除政敵方面,抑或是在積累政治經驗,鍛煉執政能力方面,韋後都還做得非常不夠。

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在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座值得攀登的巔峰都沒有捷徑可走,任何一處絕美的風光都隱藏在人跡罕至的地方。所以,只有讓自己變得足夠強大,去征服一切艱難險阻,你最終抵達的地方才是別人無法逾越的極頂。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如果韋後要自作聰明,想抄一條近路達到目標的話,那別人也同樣可以輕而易舉地越過她,並很快把她踩在腳下。說白了,速成的結果只能是速敗,捷徑的同義詞只能是短路。韋後倘若一味急功近利,心存僥倖的話,其結果很可能是自取滅亡,並且徒然授人以笑柄。

所以,要是把自己的後半生綁在這麼一個女人身上,上官婉兒覺得風險太大。

因此,眼下最妥當的辦法,就只有利用草擬遺詔的這個機會,為自己留一條後路。準確地說,就是採取騎牆態度,在不得罪韋後的前提下,為自己多找一座政治靠山。而這樣一座靠山,當然就是以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為代表的李唐宗室。

這幾年來,儘管隨著韋後一黨的強勢崛起,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都表現得很低調,可他們的政治能量並沒有因此而減損。在上官婉兒看來,與其說這兩個李唐宗室的代表人物是怕了韋後和安樂公主,還不如說他們是在避敵鋒芒,保存實力。暫時保持低調,韜光養晦,是聰明人在眼下最好的選擇。

上官婉兒知道,以相王李旦的身份、資歷和名望來說,他其實比李顯的兒子們更有資格入繼大統。因為他畢竟是高宗和武后唯一在世的兒子,而且已經當過一任皇帝,更當過很長時間的帝國儲君。無論李旦本人如何淡泊寡慾,謙恭自持,他始終是一面足以凝聚天下人心的政治旗幟。因此,一旦形勢有所變化,別人就完全有可能再度擁立他為天子。

那麼,哪些人有可能擁立相王呢?

在上官婉兒看來,滿朝文武雖然表面上懾於韋後之淫威,其實心向李唐的人還是佔了大多數,所以,不排除一些朝臣會擁有跟當年五大臣一樣的志向。此外,一直與後黨明爭暗鬥,在朝中擁有極大勢力的太平公主,也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李唐的江山社稷落入韋後一黨的手中,所以,她也完全有可能挺身而出,幫他的四哥奪回天子寶座。還有,相王李旦的五個兒子也都長大成人,其中頗有英武果敢之輩(比如相王第三子臨淄王李隆基,就絕不是一盞省油的燈),假如後黨要對相王動手,李隆基等人為了自身的安危榮辱,就必然會奮起抗爭,擁立他們的父親即位。

上官婉兒之所以會對相王的這幾個兒子如此刮目相看,實在是與近日在長安坊間傳得沸沸揚揚的一則預言有關。

長安城的東北角上,有一個隆慶坊,相王的五個兒子就居住在這裡。據說在武周時期,這裡有一口普通水井有一天忽然往外冒水,而且一冒就不可收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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