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位朋友,十分要好的朋友,他尤其喜歡養狗,無論是名貴的犬種,還是街頭流浪的小狗,只要他看見了,絕對不會放過,一定帶回家裡好好撫養,但他對狗的態度很自由,隨意進出,以至於有時候他也向我說有很多流浪犬在他家養好傷吃飽後拉下一堆堆排泄物就擺擺尾巴搖搖屁股走了。不過他不在乎,始終樂此不疲的重複,讓我非常奇怪。
他對狗的喜愛似乎已經大大超越了正常人的情感,隱約中我覺得應該有些其他的故事。由於從小和他認識,我對他的家人還是很了解的,很不湊巧,他的父親,確是一位屠戶,而且,專門殺狗。卻說這個行當倒也是有位祖師爺,而且名聲頗為響亮,此人正是助漢高祖劉邦打下天下的大漢第一勇士樊噲,據《史記》記載:漢朝的開國皇帝劉邦手下的大將「樊噲沛人也,少時以屠狗為業」。漢高祖劉邦與樊噲自幼就是好朋友,後結為連襟,同娶呂氏為妻,樊噲自幼家貧,住在沛邑城郊的烏龍潭(現為樊井)邊,以屠狗為生,他用烏龍潭的水洗狗肉,再用烏龍潭的水煮狗肉,其味道特別鮮美香醇。所以有很多人對狗肉情有獨鍾,所以同學父親的攤位倒一度也非常紅火,甚至在改革初期就給很多狗肉火鍋提供肉源,很早就發了財,不過不知道為什麼,當事業如日中天的時候卻一下放棄了,將生意賣與他人,真是讓人好生奇怪,本來想問問,不過想想既然別人沒有主動說,自然是不便說,問起來回答不是,說謊也不是,於是乾脆就壓在心裡不說了。
我曾經去過一次那個肉攤,那還是因為我的父親有一次叫我去買點狗肉下酒,我雖然不是很喜歡吃狗肉,但對於孩子,尤其是那個時代,有些肉吃還是很高興的,於是我想起了我的同學,他曾經說我如果想要買狗肉,一定要去他爸爸那裡,可以便宜些。
我自然找到他,朋友也一口答應,孩子嘛,總有些喜歡逞意氣,其實他也極少去他父親那裡。
那是一個巨大的菜市場,一進去就可以聞到混雜著汗臭味,腐爛的菜葉和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還有動物糞便的味道。這種奇怪的味道讓我很不舒服,朋友一蹦一跳著帶我來到了他父親的肉攤上。
他的父親相當高大,赤裸著上身,露出古銅色結實的肌肉依舊寬闊的肩骨,他系著一條長長的充滿油膩閃閃發亮的深藍色圍裙,上面似乎還粘著星星點點的血跡。旁邊有兩個年輕人,招呼著客人,負責拿肉找零錢。我望了望肉攤,左邊的掛鉤上掛了一串串紅色的肉塊和內臟,旁邊還有數個砧板,但上面已經是血紅一片,沾著很多紅色的肉末和骨頭渣滓。我的旁邊還有兩個先到的客人,一個個半張著嘴巴,帶著滿意的眼神端詳狗肉,而且不停的指指點點。
在同學父親的腳下,有著好幾個鐵籠子,光線很暗,我只好走過去看,原來裡面關著許多狗。
我無法忘記它們的眼神,很絕望,的確,那是種非常絕望的眼神,它們大都只有一米多長,體型並不大,毛色很雜,都是土狗,其中一條黑色的幼犬,睜著圓圓的毫無光澤如同塑料般的眼珠流著淚直直地看著那個紅色的砧板,接著又盯著我看。我被盯的有些發毛,這時候同學的父親一直在催促我。
「娃娃,快點,我還要敢去喝酒。」同學父親的聲音猶如雷聲一般震耳,我只好胡亂指了一隻。
「就它吧。」我指著剛才的黑狗。它瞧見我的手指著它,開始劇烈的顫抖,整個身體都在抖動。同學的父親大手一揮,把籠子里的小狗拖了出來。這時候,所有關在籠子里的狗都開始叫起來。並不是憤怒的吼叫,而是低沉的哀鳴。
我終於見識到了他們是怎樣殺狗的。
朋友的父親一隻手揪著黑狗的耳朵,像提兔子一樣把它提留起來,被提出來的小狗沒有任何的反抗,或許它知道是徒勞,只是獃滯的縮著四肢,而同學父親的另外一隻手拿起一件很怪的鐵器,有些像撐衣服的架子,實際上就是這個改造而成,只不過前面彎曲成了一個U形的樣子,他把前端壓在狗脖子上,黑狗整個身體被卡在地上,任憑四肢如何擺動,也無法掙脫出來,它的脖子晃悠了很久,最終不動了,把小腦袋貼在冰冷的地面上,只是不停的流淚,喉嚨里發出嗚嗚的鳴叫。
同學的父親拿出一柄鐵鎚,我看見他高高舉起,朝黑狗的頭上砸去,剎那間我聽見了一聲沉悶的聲音,就像折斷的柴火一樣。
那狗還沒死,頭上已經凹陷了一大塊,不停的向外吐著白沫和熱氣,嘴巴張的大大的,粉紅色的舌頭耷拉了出來,如同一條紅色的帶子。
很快,第二聲悶響後,那黑狗不會動了,眼睛裡的亮光也漸漸暗淡下去。同學的父親手法熟練的把狗屍提起來,掛在鐵鉤上,拿起一把剔骨尖刀,手法熟練地在狗脖子上劃開一個口子,接著猶如拔香蕉皮一樣,一下就把狗皮扒了下來,露出冒著熱氣的粉紅色的肉。我已經完全看呆了,腳下的狗血混合著白色的腦漿浸透了穿著涼鞋的腳。同學的父親割下一大塊狗後腿肉,我交了錢,腳步遲緩的走了出去。
出菜市場後我和同學都不說話,兩人先前來的興奮和高興一掃而光,我和他分手後腦袋空白的走回家。
從那次後,我不再吃狗肉了,同學也是。
可是我只是知道這些罷了,卻不知道同學為何如此喜歡溺愛狗。
在他家,我望著滿地亂跑的小狗,和眯著眼睛不知疲倦的拿著狗糧餵養他們的朋友,終於問起他為什麼如此喜愛養狗,並談到了他那位殺狗的父親。
「你還記得那次和我一起去看殺狗啊。」他歪著腦袋笑嘻嘻地望著我,隨後又表情嚴肅起來。
「告訴你一些事吧,或許你會明白我為什麼這麼喜歡狗。
我出生的時候,父親並不在身邊,由於那時候狗肉市場很走俏,他幾乎離不開肉攤,加上那時候母親看上去預產期也沒到,所以他放心的回去殺狗賣肉,結果剛剛殺完幾隻狗,鄰居的大媽跑過來告訴他我媽發動了,結果還沒等他趕到醫院,我就匆匆落地了。
據說我生出來的時候就很會哭,而且討厭我父親。每次他張開手走向我,母親說我都會全身發抖,不會說話的我喉嚨里發出很凄慘的鳴叫,接著就嚎嚎大哭起來,這讓父親很難堪,也很尷尬。
他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而且只要他呆在家裡,我總是會生病,奇怪的是只要他離開,我的病就不治而愈了。
於是大家都眾口一詞,我和父親犯沖。」說到這裡,他忽然話鋒一轉,
「你知道胎神么?可能也叫胎煞。」
我搖頭,哪裡聽過這個。
他略帶失望的低下眼皮,接著慢慢解釋給我聽。
「我其實帶著少數民族的血統,這點恐怕你還不知道吧,我的母親,是一位布依族人,雖然已經融入到漢族很久了,但布依族卻一直對生育保有自己的一套習慣和風俗,當年據說我的外祖父母就十分反對母親嫁給一位屠戶,因為他們覺得父親殺氣太重了。
不過他們還是結了婚,而且似乎也很順利,父親依靠著賣肉的錢承擔著養育一家人的重任,大家倒也非常協調順利。
布依族人認為,胎兒的懷孕形成是一項很偉大的事情,而胎兒在子宮裡直到生產下來之前,一直處於一種似人非人,徘徊在兩個世界之間的狀態,所以他們很脆弱,需要保護。
傳說在孕婦的周圍,一直存在著一種神靈,它們是死去孩子的母親化成的,大家無法區別它們的善惡好壞,因為如果它對胎兒有益,保護胎兒,大家就敬它,叫它『胎神』,如果它對胎兒有害,加害胎兒,大家怕它,稱之為『胎煞』。這也是它們名字的由來。
而且在孕婦懷孕的時候,丈夫不允許狩獵,捕魚,因為族人們認為動物魚類的靈魂懼怕男子,所以就會去找胎兒報復,母親提醒過父親在懷我的時候不要殺戮過多,可是由於生產住院都急需用錢,父親雖然表面答應,但還是在殺狗賣肉。
祖父母對於我和父親的不融洽歸咎與父親殺狗過多遭致的報復,無奈下父親到處去求解破解的法子,於是有一個老人向父親提出了一個辦法。
那就是認一隻犬娘。」他似乎有些感慨,話語間停頓了下,而我也非常驚訝。
「犬娘?」我大聲地說了出來,話剛出口,方覺得有些唐突,不好意思笑了笑,還好同學並不見怪。
「是的,也難怪你反應這麼大,當時我的父親也很驚訝,甚至非常氣憤。因為在常人辱罵的時候經常罵一句狗娘養的,現在倒好,自己反到上趕著去認一隻狗做母親,雖然只是為了應運之法,和那些把名字叫的很賤怕孩子養不大有些類似,但畢竟傳出去實在有傷顏面,所以父親開始的時候堅決不同意。可是當他發現只要他在家我就緊咬嘴唇連奶都不喝,只好長嘆一口氣,同意了那個老者的提議。
不過新的問題又出來了。
到底如何去找一隻犬娘?
父母當然去詢問那個老者,老者說必須找一隻第一次生產幼仔的母犬,而且幼仔必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