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這份兒上,不弄死人不罷休,李林甫讓楊洄等人造了許多假證。
經過一幫人的點撥,李隆基怕三個孩子奮起反抗,急匆匆下旨賜死(在驛站)。該痛苦吧?可是,讓人心寒的是,李隆基還對自己的決策非常滿意。因為他乾的這件事,全過程都彰顯了皇帝的仁德。
太子李瑛舅家趙氏、妃家薛氏,李瑤舅家皇甫氏,紛紛被牽連,被貶的有幾十人。但李瑤家的韋氏,因為賢惠,李隆基寬宏大量地饒恕了她的罪過。他想像著一片讚揚聲,其實是一片罵聲。人們普遍認為李隆基的腦子的確是讓李林甫這頭驢給踢了,而且被踢得臉先著地,無力回天。
皇子李瑤、李琚,寬厚仁德,博學多才,篤志好學,無罪而死,實屬千古奇冤!
更神奇的是,李林甫受表揚了。
他是怎麼做到的?
李隆基表揚他辦事得力,理由在大理寺里那幫人上。
某日,大理寺卿徐嶠寫了一篇作文,文曰:原先大理獄殺氣太重,鳥一直都不敢在這裡扎窩。可如今,刑部歲斷死刑五十八人,而烏鵲都在監獄上頭蓋窩了!這說明大理獄已經有了人氣,再沒有殺氣。這都是陛下的功德,臣要高呼萬歲!
李隆基看了文章後,感覺很興奮,此時,恰好碰見李林甫領著百官跑來祝賀。拍了一陣馬屁後,李隆基的興奮達到了最高點。但他清醒地意識到,其實他根本就不該接受這次賀表。你想想,身為皇帝,自己受這個功,臉皮是不是有點兒過不去?李隆基是知道這個道理的,便把盛世的大功推了一把,全都算在了李林甫和牛仙客的頭上。
用現在的話說就是,李林甫成功竊取了姚崇、宋璟、張說、張九齡、裴耀卿的革命果實。
詔令,中書令李林甫功勞最大,加封晉國公!
工部尚書、同門下中書三品牛仙客功勞第二,加封豳國公!
這絕對是李隆基最苦逼的一年,在這一年的年底,發生了兩件大事:第一,開府儀同三司、廣平公宋璟薨,時年七十五歲;第二,武惠妃貞順皇后薨,死的時候只有三十八歲。
李林甫是該笑,還是該哭呢?
李林甫堅強地笑了。前面的人都是炮灰,就算不過河拆橋,都混到這個份兒上了,誰比他還受寵?壽王李瑁的情況最差,自從武惠妃死後,他就再也沒有讓李隆基看重的砝碼了。忠王李玙與壽王李瑁相比,年長成熟,仁孝謙卑,又十分好學。經過一番權衡,李隆基還是下不了決心。他決心找知心人說說,和李林甫論過,最終,他決定再聽聽高力士的意見,因為高力士和李林甫一樣忠心耿耿,聰明智慧。
李隆基:「你是我的老僕了,你能不知道我想什麼?」(汝,我家老奴,豈不能揣我意?)
高力士:「不就是郎君定不下來嗎?」(得非以郎君未定邪?)
李隆基:「嗯。」(然。)
高力士:「陛下何必如此虛勞,只要選年長的孩子立下,誰敢多說什麼?」(大家何必如此虛勞聖心,但推長而立,誰敢復爭。)
李隆基:「……你說得對啊!你說得對!」(汝言是也!汝言是也。)
李林甫哭了,開元二十六年(公元738年)六月,距原太子李瑛死後一年,李隆基終於選定了新太子為忠王李玙。李林甫為此鬱悶了好多天,雖說整死任何皇子對他來說都不在話下,但說不定現在的皇帝什麼時候一口氣上不來就死了,下一任皇帝如果有能力,自己豈不是很難辦?
看起來,還是得集權一身,否則誰都靠不住。
很快,李林甫就高興了起來,因為張九齡死了。
李隆基畢竟是勵精圖治過來的,就算現在貪圖享樂,那也是會親自過問事情的。他親自體驗農民耕種,還親自選拔人才。他不會事無巨細地去做工作,也不知道下頭選人才具體是如何操作的,但還是下了一份求賢令,要求百官必須推薦賢才,否則就不受他李隆基的待見。
官員推薦賢良,李隆基頭一句就會問:「氣質比得上九齡嗎?」
官員一般會這麼說:「雖然氣質不如九齡,但論××,只怕有過之而無不及。」如果有人說:「氣質和九齡相差不遠,××卻遠勝於他。」李隆基就很高興,讓那人趕緊來見,等見了面,瞧見被推薦者不是那種腹有詩書氣自華的人,更不是生得氣質非凡的主,李隆基就顯得非常失望。
就是這樣勵精圖治,才使得在開元全盛的幾年,大唐兵力雄厚,每戰必勝,百姓安居樂業,大米堆在倉庫中,吃也吃不完。
姚崇、宋璟、張說、張九齡……還有許許多多的人,一起造就了大唐最輝煌的開元盛世。
何謂開元盛世?
《通典》記載——
至(開元)十三年封泰山,米斗至十三文(當時惡錢比較泛濫),絹一匹二百一十文(絲綢一匹一百元)。東至宋(今河南商丘南)、汴(今河南開封),西至岐州(今陝西鳳翔),夾路列店肆待客,酒饌豐溢(全都是商鋪和酒樓,酒肉美食豐盛)。每店皆有驢憑客乘,倏忽數十里,謂之驛驢(每個店鋪都有驢供客人乘坐,片刻就能跑幾十里,被稱作「驛驢」)。南詣荊襄(今湖北江陵、襄樊),北至太原、范陽(今北京),西至蜀川(今四川成都)、涼府(即涼州,今甘肅武威),皆有店肆,以供商旅,遠適數千里,不持寸刃(全都是店肆,經商和旅行的,跑幾千里地都不必帶防身用品,社會十分穩定安全)。
大唐盛世,各國紛紛來朝,唐人風範,遠播西亞和東洋。才子、佳人,也都滿懷希望地跑到長安,尋求他們的夢想。各國商團、留學生、遊客、移民者,遠跨數千里沙漠,橫渡萬裏海洋,也一定要目睹大唐的風采。整個東半球,沉浸在唐風之中,外國學者,均因能講漢話、能吟詩而自豪(雖然有點兒走樣)。
這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風流大唐,這註定是一個不平凡的年代!
夢回長安
安倍睛明說:「這隻蝴蝶是當年空海和尚從中國長安帶來的,所以不敢丟棄。」如果有誰認識日本的朋友,可以指給他「安倍睛明」四個字,問一下認識不認識。大唐風骨,東瀛尤存。
開元二十二年(公元734年)的某一天,李隆基哭了。那個名叫井真成的日本留學生去世,讓這位大唐的皇帝感傷了一回。和井真成一樣,幾千名日本留學生,遠渡重洋,翻越險阻,到達長安。
日本鬼靈二年,也就是唐開元四年(公元716年),日本派來了第九批遣唐的學生,這一次一共有五百多人。
長安和洛陽的景象,震驚了所有曾經神往這兩座世界最大、最繁華的城市的人。夢寐中的長安,竟然還是無法和現實中的大唐國都相比,那是怎樣一種恢弘的氣象啊!震驚中的同學,有一個顯得相當淡定,但內心一定是火熱火熱的。
他剛剛十九歲,在日本,父親是一名五品的官員,所以他才能蹭上遣唐的這艘大船,一般人是沒有這個機會的。眼下的大唐不是靠拼爹就能實現目標的,到了這樣一個地方,什麼都得靠自己的奮鬥。
比方說這五百多人,下了船學習上一段時間(分人不同,有的得好幾年,有的時間不長),就得參加科舉考試。考試之前,日本學生需要學習的主要書目有《禮記》《周禮》《詩經》《左傳》《論語》等經典,另外,想要文采飛揚,就必須額外閱讀無數著作。
等考試完了,有司會根據你的評捲成績和實際才能,作出不同的安排。他還不錯,學習刻苦,人又聰明,別人學三個月的東西,他只用一個月就能完全掌握。所以科舉的時候,很多人著實被這傢伙震驚了一把。幾年後的進士科考試,許多極具刻苦精神的日本學生一舉中的,力壓群雄。
他也不例外,甚至輕鬆挫敗了許多日夜點燈熬油的唐朝書生。那年頭,科舉還不像幾百年後那麼拘泥,只許用八股的形式,開元時期是很看重文采、詩歌和策論的。所以,你的主觀看法和所讀過的書就成了至關重要的因素,名曰「策論」,唐宋有,清末備受欺凌的時候,才恢複了這個考試內容。
只是,在考生的卷宗上,並沒有他「阿倍仲麻呂」這個名字。
為什麼?
因為他用的是漢名,「晁衡」。
阿倍仲麻呂,又名朝臣仲滿,而「朝」和「晁」讀音相近,故而他給自己取了個「晁」的中國姓。
進士晁衡,不懼艱險,遠渡重洋刻苦學習的精神感動了朝廷。所以,朝廷升其為左春坊司經局的校對。晁衡同學目前主管的工作,主要是搜集整理經、史、子、集四庫書目,同時輔導太子的學習。
因為工作認真,監察御史儲光羲曾經寫詩誇獎過他:「朝生美無度,高駕仕春坊!」御史同學從側面為我們刻畫出了一個帥氣逼人的晁衡。因為很多人都誇獎他,所以晁衡很快就被擢升成了門下省左補闕(從七品),主要負責給李隆基的供奉,給李隆基的上諫,當李隆基的扈從,沒事兒了管理管理車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