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士們看著并州城外空蕩蕩黑如墨色的大地,對面無燈無火空無一人。很顯然,劉武周絲毫沒注意唐軍的行動。等他們列好陣準備戰鬥的時候,李元吉同志卻下達了不可妄動的命令。李元吉開始了一番說教,他說:
「同志們,現在是決一死戰的時刻,大家都準備好,從心理上,從生理上,都要做好最最充分的準備。我李元吉一定會和大家一起共渡難關的,所有人都要養好精神,原地待命!」
李元吉作出貌似很忙碌的樣子,將馬一夾,騎到一群女人面前。
李元吉如果真好色的話,倒也無話可說。可讓人感到渾身痒痒的是,現在的李元吉不單單是好色這麼簡單了,他有一個不可告人的目的。李元吉同志帶來美女,不是要用美人計,不是要使苦肉計,更不是為了吸引敵軍注意力。他眼前的這群美人,乃是自己的妻妾家小。那麼,她們是來道別的?還是來問情的?是過來安慰的?還是過來親嘴的?
都不是。
卻見李元吉二話不說,拿起鞭子對著馬屁股猛打一下,戰馬咆哮,嗒嗒前沖。十六歲的李元吉,老婆小妾加上安慰團婦女共計百十多號人齊齊跟著齊王跑了。那傢伙,唧里呱啦什麼聲音都有,叫的,喊的,亂的,等等我,瑪蝶儂,殿下!他們帶著細軟珠寶馳馬於茫茫四野之中——逃回了長安。身在太原的竇誕、宇文歆痛了,痛得渾身哆嗦。
李元吉將士兵晾在城外,自己跑回了長安。這下大家明白了。
這是個什麼事兒啊?
劉武周大軍來到,發覺李元吉比裴什麼寂的還日哄,交戰還沒開始,人就跑沒了。就因為李元吉逃跑,唐軍沒有主將,太原土豪就將整個城池獻給了劉武周,劉武周不費吹灰之力便將太原收入囊中。李淵第一時間聽說此事,氣得直拍桌子。他對禮部尚書李綱說:「元吉年紀小,不懂事,我就讓竇誕輔佐,宇文歆負責策劃,今天這件事,宇文歆要負全責,我要殺了他!」李綱說:「齊王年少疏狂,竇誕非但不勸阻,卻比齊王更過分,弄得將士怨恨,百姓咒罵。宇文歆竭力勸諫,齊王不聽,還說再勸他他就殺了人家,宇文歆依舊不卑不亢。此等忠臣,陛下怎麼可以殺呢?」
李淵看著李綱,不再說話。
李綱出生於547年,到619年,已經是七十二歲高齡了,他不卑不亢,正直無私,曾經幾次被弄臣楊素陷害,依舊沒有改變自己不可折損的氣節。李淵知道,在強權面前,誠實是一種奢侈的品質。而李綱這樣不畏強權的勇者,大唐真的是太需要太需要了。
第二天,上朝。李淵招李綱和自己同坐御座,禮節周全。他對百官說:「我自從用了李綱,就再沒有過濫刑。太原失守是元吉自己的錯,與竇誕、宇文歆無關!諸臣不要再議。」按理說,李淵是個明君,但你仔細觀察李淵朝堂上的講話,就會發現有不合情理的地方:竇誕是幹嗎吃的?怎麼不弄死他?
李淵不糊塗。
竇誕,男,李元吉的狐朋狗友。他還有另外一個身份,那就是襄陽公主的丈夫,李淵的女婿。李綱也知道讓皇上除去一顆和自己骨肉相連的毒瘤有多困難,也就不再多說。李綱最近比較鬱悶,因為皇上把調教太子李建成的任務交給了自己。這個李建成很讓李綱苦惱,先前李建成經常叫自己先生,還整天說希望自己多提意見,其態度很讓人欣慰。現在倒好,李建成親近起了小人,還整天擱在眼前說自己壞話。李建成酷愛喝酒,喜歡耍酷,舉杯邀明月,沒事瞎琢磨。
李綱是李建成的幕府,為了勸李建成改邪歸正,他煞費苦心,只可惜效果不是很明顯。李建成該打獵打獵,該喝酒喝酒,根本不聽李綱老頭的抗議。
李綱苦勸不止,李建成依舊如故。
一怒之下,李綱告老還鄉。
辭職信奉上,李淵閱覽完畢,氣得發抖,他罵李綱說:「你能當何潘仁的長史,卻不願當我的尚書,我剛讓你輔佐建成你就想走,你什麼意思?」李綱說:「沒意思。」李淵不解,更加惱怒。李綱接著說:「何潘仁不仁,我極力勸諫,他能聽,我無愧於心;皇上聖明,我說的話卻經常石沉大海,讓我侍奉太子,我向太子勸諫,太子也不聽,我覺得肯定是因為我個人不行,愚拙之人最好不要出現在清明的地方。我是愚拙之人,必須走,否則會破壞你們父子之間的關係。」
李淵表情凝重,他剛才也就想嚇嚇李綱,目的就是留住他。聽著李綱的解釋,李淵想笑,可他不能笑,他一臉嚴肅地說:「不行,你必須留下來輔佐建成,說別的沒用。」李綱無奈,被李淵任命為太子少保,詹事、尚書的官位也一併保留。李綱回到了李建成那裡,第一件事就做得光彩卓絕。他向李淵提意見道:「太子酗酒嚴重,親近小人。」
可是,李建成非但不聽,還以冷眼相對,一副「死老頭子該去死」的模樣。李綱這麼大年紀了,感覺很鬱悶,再次要求辭職。李淵不許,僅僅除去尚書的職務,卻依舊讓其擔任太子少保。內廷的事務和外廷一樣,有的看不清,有的看得清。打了敗仗,誰都能看見,說別的沒用。
裴寂又和宋金剛杠上了。
宋金剛這個名字現在聽起來興許會讓人想起大猩猩,但其實宋金剛是個挺不錯的名字,金剛,梵文,神話中的犀利武器,翻譯成現代名字就好比「宋思明」「宋世傑」一樣,是個好名字。
十月,寒風,宋金剛帶領大軍一舉攻陷了澮州,威逼虞州、泰州。這幾個地方,是河東地區的重要地點,卻也沒重要到要命的程度。要命的地方名叫蒲坂,今天的永濟市,秦、晉、豫三地交匯處,黃河金三角區域中心。這個地方應該算是唐朝的地盤,可惜有一位神人的靈魂在此地遊盪,佔據不走,是一股隱形而又變態的力量。如果裴寂不能保住河東,此地再打不下來,唐朝一半的領土就徹底完了。
不知道大家還記不記得王行本,堯君素的部將。他回到河東殺了鬧嘩變的將領,後據蒲坂。獨孤懷恩到現在還沒把蒲坂打下來,都快一年了。宋金剛攻陷澮州後,王行本表示願意加入劉武周。這樣一來,蒲坂、澮州等地相當於全部失陷。當年唐朝就是從這片土地打過來的,卻被人一口吞掉了,跟讓人掘了祖墳沒啥兩樣。
作為一名優秀的河東特派大臣,裴寂認為:一定要將虞州、泰州的百姓保護好,不能給對方留下任何的機會。於是,他做出了他軍事生涯中的第二個重大決定:
將所有百姓統統收納在城內,聚集一處。將所有屯糧全部燒毀,不給劉武周留吃的。
裴寂認為堅壁清野是對付劉武周侵略的最好辦法,執行起來也最快,不會出任何紕漏。的確,糧食燒了,家不能回,攻下城池也沒吃的,宋金剛就是再傻也不會費勁打這樣一座城池的。可惜,這是裴寂的判斷,人家宋金剛可不這麼想。沒糧食吃的城池,依舊還是軍事要地。
裴寂的做法惹怒了民眾,為了反對裴寂燒糧,他們紛紛起義。夏縣巨賊呂崇茂就是起義軍中最為強盛的一支。他看準了時事,率眾投靠劉武周。於是,氣急敗壞的裴寂先生做出了他軍事生涯中第三個重大決定:
先打呂崇茂。
錯了第一次,再錯第二次,現在是第三次。
裴寂領著大軍開向夏縣。效果很明顯,幾個時辰後,唐朝大軍被夏縣叛賊所破,情況十分狼狽。至於為啥這麼多唐軍會被一幫亂賊打敗,你就需要問問裴寂了,具體戰略我也不知道,不過應該全是他自己想出來的主意。裴寂十分困窘,向李淵呼救。
旋即,李淵派出了四員大將援助裴寂。
這四員大將是:永安王孝基、工部尚書獨孤懷恩、陝州總管於筠、內史侍郎唐儉。負責跟王行本干仗的獨孤懷恩來了,李孝基也來了,大家都來了。裴寂有了這幾位大將的幫助,相信不久便會把夏縣攻下來。李淵知道,現在的主要問題不是一個小小的夏縣,而是整個黃河以東地區。劉武周軍勢太過旺盛,實力渾厚,唐軍不能跟劉武周硬拼。那麼,河東怎麼辦?
要,還是不要?
這是個問題。
於是,長安城的百官進行了一次討論。
劉武周和王行本攻勢太猛,如果硬打,根本不可能取勝。多數官員認為劉武周的實力和唐朝差距不大,而佔據的位置又十分有利,是否要過河趕走他們,應當慎重考慮。李淵也陷入了深思,元吉太原大敗,裴監也沒能保住介休,宋金剛新破澮州,王行本佔據蒲坂,整體來說,沒有一件事是對唐朝有利的。
打,要耗費不計其數的精力,不打,便會失去黃河東邊的許多地區。現在的情況是,劉武周的實力,確實能衝過黃河,威脅長安,除非調集所有兵力對付,否則難以成功。有的同學就嘟囔,兵力不夠,那就調集唄。
問:你以為蕭銑、竇建德還有王世充都是白痴嗎?
經過慎重考慮,終於,李淵下達了這樣一份手敕(音:赤):
賊勢如此,難與爭鋒,宜棄大河以東,謹守關西而已。
百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