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笑憑闌 第五十六章 他的算計

她笑著,尾指輕輕劃向他下頜。

容楚忽然衣袖一拂,身子平移,連同他的輪椅,平平向外移出三尺。

嘩啦一聲響,因為他被宗政惠擠在殿角,案幾離膝蓋很近,此刻突然平移,不可避免帶動案幾,小几翻倒,几上杯盤碗碟沉重地滾下去。

宗政惠一聲驚叫,裙角被案幾絆住,身子後栽,桌上一個沉重的高腳八寸瓷煲,正砸向她的小腿,瓷煲里還燙著的湯水,眼看就要潑到她腿面。

宗政惠尖叫,「救命!」

青色人影一閃,李秋容已經撲了過來,一手扶住宗政惠,抬起頭,眼神里怒色一閃。

容楚此時也回頭,身子將起未起,眼神冷厲,李秋容看定他,怒喝:「晉國公,你大膽,竟然敢衝撞鳳駕!來人呀,給我拿下!」話音未落,已經撲到容楚身邊,抬腳對他身下輪椅一踢。

啪地一聲,輪椅給他這含怒的一腳踢散,片片碎裂。容楚飛身而起,李秋容更不停留,出掌成爪,抓向他後心。

容楚半空轉身,衣袖一卷,砰一聲悶響,兩人掌力對上,李秋容向後退一步,容楚身子斜飛向殿外,落在殿門之側,他一條腿不敢用力,身子微斜靠著殿門,輕咳一聲,又一聲。

看樣子已經受了點內傷。剛才那位置,他人在半空,倉促出掌,位置角度都對他不利。

李秋容不依不饒,把太后交給內殿趕過來的驚慌失措的內侍,再次飛身而上,掌風呼嘯,直撲容楚頭臉,「狂徒!還不跪地請罪!」

他再三相逼,出手狠毒,招呼的都是要害,容楚看來也惱了,冷喝一聲,「來人,將這發瘋的老閹貨給我拿下!」

殿外的皇帝親衛早已被驚動,撲了過來,步聲雜沓,直奔李秋容。

「晉國公!你敢拿我!」李秋容怒喝。

「刺殺朝廷重臣,我如何不敢拿你!」容楚聲音冷峭,「拿下!不得傷他!」

裡頭宗政惠尖叫,「容楚!你這狂徒,你敢動我的人……」容楚充耳不聞。

皇帝親衛撲過來,這都是三公親選的護衛高手,一個沖在最前面的年輕親衛,忽然一拳打破迴廊上的雕花木窗,一把抓住一塊尖利的木條,拿在手中。

容楚一怔。

宮內有規矩,親衛隨身護衛皇帝,以及隨皇帝拜見太后時,不能隨身帶兵刃。當然這條規定,遵守不遵守,要看皇帝的戒心如何。但最起碼,今晚景泰藍在太后這裡,這些隨身親衛,必然悄悄攜帶了兵刃,但輕易也不會把武器亮出來,更不會輕易動手。

此刻容楚看見那個武功最高的頭領,一拳破窗,以窗條做武器,已經覺得有點不對。

再看那首領身後,其餘護衛,紛紛伸手探背。

容楚一抬眼,正看見這些人的神情。

面色蒼白,眉宇發青,眼睛卻滿滿紅絲,神色有點麻木,麻木間卻又隱隱閃現瘋狂之態。

容楚眉毛一挑。

果然中毒了!

「停手!」他立即下令。

但已經遲了,嗆啷連響,其餘中毒更深的護衛,都忘記了此刻武器不能輕露這一條,接連拔刀。

刀光雪亮,映亮殿宇,也映亮了殿中人的神情。

李秋容隱隱冷笑,宗政惠滿臉驚慌不斷尖叫,但眼角也隱隱有得意之態。

她不能不得意,今日這好計。

殿內燃香無毒,但李秋容的掌心有毒,那毒被他的掌力迫出,混入煙氣,慢慢從香爐里散發,飄向殿外。

她要毒的不是容楚,她知道很難讓容楚著道,她要毒的,就是殿外的這些護衛。

這也不是普通的毒,把脈把不出,只會讓人行事放縱瘋狂,忘記約束,她這毒千金求來,在當初的後宮的歲月里,曾成功幫她整倒了無數受寵的妃子。

此刻這毒混在煙氣里,用量輕微,更加難以察覺。那些被稀釋的毒煙,每個人吸入一點,不會太過分瘋狂,那樣會引人懷疑,只會有一點放縱,正是她需要的分寸。

這些人會忘記規矩約束,拿出武器,追砍她的人,破壞殿宇,把這裡搞得一團糟。

而這些人,是皇帝親衛,以及承御殿的宮衛。

這樣她可以以不信任承御殿防衛為由,堅決要求搬出,回到景陽殿。還可以治容楚的罪,還可以暗示朝臣,陛下對她的仁孝都是假象——他進她的殿,卻令護衛暗中帶刀。

一箭三雕。

而之前所謂和容楚談判,不過是為了吸引他注意,好讓他不發現這煙氣已經換了方向罷了。

呵呵,智慧天縱的容楚,從來都是她在他手中吃虧,如今可輪到她反攻一回!

她唇角一抹上翹的弧度控制不住,笑意蔓延到眼角,因為她已經看見一個侍衛,不聽容楚號令,拔刀狠狠砍下——

「咔嚓」一聲,殿門裂開,刀痕宛然。

宗政惠笑得更開心。

有這麼一刀就夠了。

宮內沒有刺客,是不該出現這樣的刀痕的,她身邊的近侍在進宮時都經過搜檢,沒有帶武器。

這刀痕,就是她被迫害的證據。

「住手!」容楚怒喝。聲音沉雄,震得整座大殿都似在嗡嗡作響。

親衛們有一霎的遲疑,李秋容卻忽然撲了過來,衣袖橫甩如鋼板,勁風直衝著容楚那條傷腿。

他一出手,立時刺激了那批護衛,這群人立即舉刀追殺李秋容,李秋容不敢把他們往殿內帶,怕他們誤傷宗政惠,便帶著他們竄入迴廊。

迴廊里頓時刀光凌厲,呼嘯不絕,那長而窄的空間,很容易便被武器招呼到牆壁窗欄,李秋容身形靈活,在刀光中左右騰挪,那些緊追著他的刀,就不斷劈在牆壁上、橫欄上、花窗上、花盆上……咔嚓碎裂聲不絕,整座精美迴廊,瞬間支離破碎,不成模樣,如劫後的戰場。

殿內宮人尖叫,瑟瑟走避,宗政惠也在尖叫,卻穩穩立於殿中,一動不動,只微微仰首,半闔眼眸,叫。

她唇角一抹笑容,眼眸閃閃生厲光,金紅色的長長裙裾拖曳於華堂,似大片大片深厚的血泊。

殿內忽然起了幽幽的風。

砰一聲響,外頭的宮衛聽見聲響,也沖了進來。這些人一旦踏進殿門外長廊的地域,便被那煙氣籠罩,雖然長廊窗戶多半被劈散,煙氣已經泄露了不少,但這些人還是腦中一暈,隨即便覺得有騰騰的憤怒升起,忍不住想發泄,想殺人,想破壞,想將眼前的一切東西,都碎成齏粉。

他們也跟著衝上迴廊,追殺著在迴廊里鬼魅般竄來竄去的李秋容。

迴廊很快被劈得四分五裂,大片大片的月光灑了進來,李秋容的影子像黑色的風,在雪亮的刀影下迴旋,容楚的影子則是白色的風,在刀影之上飛掠,幾次試圖抓住李秋容,但他和李秋容不同,李秋容可以不顧那些護衛生死,故意引他們刀尖相撞自相殘殺,容楚卻還要避開刀鋒,分開亂撞的人,安定那些越砍越瘋的人,好幾次,他的手指已經觸及了李秋容的衣角,卻因為下一瞬護衛的險情,而不得分神去救。

宗政惠隔著被砍碎的窗戶,看著迴廊里的一切,眼睛睜得很大——認識容楚這麼多年,她還從未見過他如此狼狽模樣,她得好好欣賞。

不過越看,她卻越是心動。她不得不承認,容楚即使在這樣被動狼狽情形下,依舊風神不減,依舊不急不躁,他外頭的錦袍被撕裂,他乾脆脫下扔了,裡頭是一件絲質的白色長衣,在雪亮飛舞的刀光中也如雪飛舞,又或者是一陣風,浮沉飛掠。他髮絲微亂,卻由此添一分狷狂瀟洒之態,修長雪白的手指如撥弦,那些狂烈的刀,便在他指下服膺,散開團團如白菊。

流風回雪,斯人傾城,或者說的就是這般的姿態了。

宗政惠看得痴迷,忍不住前行,一步步到了殿口,她倒也記得自己的安全,抓過一個宮女,命她擋在自己身前。

眼看容楚飛掠過人群,護衛們一個個在他手下軟倒,這混亂的場景快要結束,宗政惠的笑容愈大——真真是她要的最好的結果嗎,瞧這慘遭蹂躪的長廊和殿門,要說沒有經歷過一場慘烈的刺殺,誰信?

明日,會有很多人的鮮血,漫過這宮門的台階,給承御殿來一次徹底的洗禮。

李秋容也停了腳步,越過那些軟倒的人群,站在了長廊的另一端,臉上還是木木的沒有表情,剛才的憤怒也不見了。

容楚靠在長廊的另一側一截殘破的欄杆邊,單手撐著窗檯,看著狼藉的長廊,同樣面無表情。

格格格格笑聲響起,宗政惠邁步而出,看著一地昏倒的護衛,捂住心口,誇張地瞪大眼睛,「刺客……好多刺客!」

容楚不答,抬眼看她,眼底忽然也慢慢現出笑意,微抬下頜,淡淡道:「太后今日真是讓微臣刮目相看。」

「你還是先好好看看自己吧,看看該怎麼應對這一劫。」宗政惠微笑看著他,「以往我受制於你,不過是誰*誰輸。今日我動了真格,給你瞧瞧,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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