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此心傾 第七十四章 心中有你

晉國公府里,容楚臉上散漫微笑神態已去,雖無宗政惠的憤怒憎恨,卻也滿眼肅殺。

身後響起一人腳步聲,步子不輕不重,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很穩很踏實,讓人心隨著那步子,一步步安定。

「周七。」容楚嘆息一聲,「把人都撤了吧。」

「是。」

容楚轉過身,看著自己的親信之一,龍魂衛中潛衛的大首腦。

他的親信護衛頭領都以數字命名,按入府年限計算,周七,已經在他身邊七年。

在他身邊時間最長的趙十三,現在全天候帶人保護太史闌和景泰藍。

周七的臉和他的姓很像,有一個長長的下巴,其餘部位鼻直口方,人則和相貌一樣看起來一板一眼。

作為容楚手下唯一一個曾經南渡,學過日桑國隱殺技的高手,剛才讓李秋容和宗政惠嚇得狼狽而逃的那一道背後刀痕,就是他的「影刀」絕技。

容楚懶懶地靠著欄杆,剛才和宗政惠那一番交鋒,淺笑輕顰里可謂刀光劍影殺機密布,比一場兩國談判還要累心。

兩人互相試探、警告、威脅、鉗制,最後宗政惠終究因為武力不足略輸一著,狼狽而走。

但實際上,他和她也只是打成平手。

或者說,互相鉗制,各取所需。

她暫時放下對太史闌的追究,他則幫她繼續圓謊。

當然,若非他展示強大武力和保護太史闌的莫大決心,她絕不會這麼好說話,她會笑吟吟先殺了太史闌,再來問他這顆美人頭是不是比活著的時候好看些。

容楚不過稍稍沉思,便對周七招招手。

「走。」

周七立即跟上。

沒過多久,晉國公府後門大開,幾騎快馬馳出。

「周七。」容楚在當先一匹馬上,毫不猶豫地道,「不管你用什麼辦法,給我把宮中的那些探子處理掉。」

「是。」

黃昏時分,城門將閉,容楚一騎馳來,他的護衛在前方驅散人群,手中的鞭子極有技巧,將人帶開而不傷分毫。

百姓看見鮮衣怒馬的隊伍,都自覺讓開,卻有自城外入內的一名騎士,速度絲毫未減,一路吆喝「讓路!讓路!」,向城內狂奔而來。

他肩膀上,三根黃色小旗迎風飄揚。

別人還沒明白什麼,紛紛走避,容楚原本不在意,眼角忽然掠見那小旗。

兩馬交錯,擦身而過,他忽然一探身,一把抓住了那騎士的肩頭。

那人一驚,還沒來得及勒馬,馬猶自狂沖而去,容楚另一隻手挽住他的僵硬,單手一勒,駿馬一聲長嘶,揚蹄而起,生生停在半空。

容楚默不作聲一揮手,護衛們立即上來牽了信使的馬就走,一直行到城門不遠處一個無人的暗巷裡,才停下來。

那人驚得目瞪口呆,嘶聲大叫,「你幹什麼!我是西凌行省總督府信使!阻攔軍務信使,是要殺頭的!」

所有人都不做聲,巷頭容楚悠悠步來,目光一梭巡,劈手就扯下了他的腰帶。

那人更驚了,撲上來阻攔,「放下!放下!任何閑雜人等,不得隨意接觸……」

容楚理也不理,一胳膊隔開他,三下兩下撕開腰帶,抽出一封上了火漆的信箋,那種淡黃色麻紙,正是南齊專門用來傳遞軍情的紙。

「你這個瘋子!敢當街攔軍務信使奪緊急軍情!」那騎士被容楚接二連三的霸道舉措,驚得張口結舌,此刻見他當真取出了信,倒笑了,「這可是國家軍情,非有國家特令者不得拆閱,我看你還敢不敢……」

「嗤啦。」容楚撕開了封口。

那信使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

目光匆匆一瀏覽,容楚臉色一冷。

「果然!」他道。轉頭問信使,「西凌行省總督目前派兵去北嚴沒有?」

信使瞠目看著他這小子不知道私拆軍報是死罪嗎?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他傲慢地答。

容楚看他一眼,手指一揚,一個火摺子亮在指間,他湊近軍報。

「別!」信使滿頭大汗尖叫,「我說!沒有!」

「為什麼?」

「按例,天紀軍總帥節制西北等地所有軍情,所以要等天紀軍的意思,才好決定哪方出兵。」

「天紀軍出兵沒有?」

「好像……還沒有。」

「上府兵呢?」

「好像……也沒有。」

容楚臉色依舊很平靜,信使卻覺得似乎忽然有寒氣罩下,他激靈靈打個寒戰。

「西凌行省總督對上府兵有轄制之權,北嚴被圍,總督有權知會上府兵一併出兵,為什麼沒有立即出兵,反而要千里迢迢上京請示?」

「小的……小的不知道……」幾番對答之後,信使語氣越來越謙恭。最初的憤怒過去,此時他也隱隱感覺到面前人雖然年輕,但自有非凡氣度,那種久居人上的氣質,非位高權重者不能有。何況還對軍務如此熟悉。

容楚的目光銳利地掠過他的臉,心知一個小兵信使也不可能知道太多,信箋一眼掃過,內容早已記在心裡,他目光在「北嚴府尹張秋力抗巨敵,以身殉城,北嚴城典史副手太史闌向外求援。」這一排字上掠過,隨即對周七招招手。

「這行字,改了。」他道,「去掉張秋殉職一事,抹去太史闌的名字。」

闌的名字。」

周七就好像要改的不是國家軍情只是學童塗鴉一樣,略點一點頭拿到一邊,交給一個護衛,不多時拿了來,手中的信封已經恢複原狀,連火漆位置都和原來一模一樣。

「遞給軍部吧。」容楚笑吟吟拍拍信使的臉,「想死的話,就告訴他們,信被改過。」

他微笑著一揮手,帶著護衛離開巷子,蹄聲響起,比先前更急驟地馳去,信使抖抖索索拿著信,望著夕陽光影下黑色的空蕩蕩巷口,直覺剛才仿若一場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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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後,尚書省門下兵部尚書求見太后於景陽殿。

兵部尚書手拿軍報,在殿外屏息靜氣等候,景陽殿門窗緊閉,太監都肅立在外,面無表情,緊閉的門窗內,卻似有低低的笑聲傳來,有時是男聲,有時是女聲。

兵部尚書望望猶自素白的門帷,以為自己幻聽了。

過了足足大半個時辰,裡頭才傳來一聲「宣」。

兵部尚書眼觀鼻鼻觀心地進去,留心不被光可鑒人的金磚地面滑跌,從他低垂的眼角,看見皇太后青金色綉團鳳的袍角,旁邊還有一雙靴子,黑色,靴邊一道杏黃螭紋。

兵部尚書頭垂得更低。

原來康王殿下在這裡。

皇太后的聲音聽起來淡淡的,按照慣例,這便是心情不太好,這又有點出了慣例,往常康王在這裡時,太后都很開心的。

尚書將軍報呈上去的時候,瞥了一眼太后和康王。發現兩人都很嚴肅,太后眼下還有淡淡的虛腫,似乎哭過?康王英俊的臉上一片漠然,兩根手指無意識地捋著自己修剪得極漂亮的兩撇鬍鬚。

想起剛才聽見的兩人的笑聲,兵部尚書又以為自己幻聽了。

「西番忽然繞過天紀軍和上府大營,圍城北嚴?天紀軍以那蘭山南線恐有大規模戰事為由,不願出兵。西凌行省總督請旨,以上府兵截斷西番後援,營救北嚴。」

宗政惠讀到一半,眉毛已經豎起,冷冷將軍報一擲。

「天紀軍和上府兵大營做什麼去了?兩大兵營三十萬,竟然給西番越過他們,包圍了北嚴?」

兵部尚書伏身地上,大氣也不敢出。

宗政惠聲音越發冷厲。

「天紀軍這些年當真越發桀驁!」她目中閃著幽青的光,「駐兵二十萬,便是那蘭山有西番軍出沒,疑心會有大規模戰事,不能出動主營,但北嚴被圍何等大事,圍城的西番軍隊據說人數又不是太多,為什麼就不能撥一部分軍力去援救?近在咫尺,重城被圍,他們作為西北唯一可以在本境內自行調動的外軍,居然能眼睜睜看著?」

「太后息怒。」康王一直默默聽著,眼神閃爍,此刻笑著打圓場道,「紀家久駐西北,掌握一地軍權,位高權重,唯因如此,紀家才分外小心,這也是忠於朝廷,忠於太后的一番心意。」

宗政惠怔了怔,明白了他的意思,康王是指紀家手握軍權,卻不肯擅自專權,行事謹慎,這說明沒有不臣之心,說起來,確實是件容易讓帝王安心的好事兒。

她臉色緩了緩,康王拈著小鬍鬚,悠悠地笑著,手不經意地擱在她身後的椅背上。

兵部尚書抬頭看了康王一眼誰不知道你和紀家穿一條褲子?他家每年和你往來的信書夠裝一茅坑。

當然這話是不敢說的,康王是先帝的幼弟,也是先帝駕崩後,至今猶自在世的當朝唯一親王,別的不說,單就他能好好活到如今,那就是異數。先帝駕崩後,親王接連又死了幾個,偏他安然無恙,還很得太后信重,如今在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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