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此心傾 第六十三章 水中情

沒人能形容河水當頭壓下那一刻的感受,像天幕整個從頭頂倒砸,砸進人的天靈蓋,所有的意識瞬間全被黑暗和冰冷阻斷,金花四射,胸腔憋悶,滿腔的血都似乎被擠壓在胸口,再在下一瞬就要破胸而出,冰冷的水綿綿不絕地灌下來,把奔涌的熱血沖涼。

頭頂上的河水不像河水,像整個銀河,一層一層地壓下來,翻滾呼嘯,永無止境,人在其中,不過如須彌之納芥子,渺小到自己都感覺絕望,每一次掙扎,都被壓得更深一點,恐懼和死亡的陰影,在此刻盤桓不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其實或許是一瞬,但在可怕的意識里這就是漫長的一生,太史闌喝了幾口水後,及時調整了姿勢,終於找到點自己的意識,調勻了呼吸,腳一蹬,出了水面。

她此刻睜不開眼,發不出聲,卻拼著眼皮劇痛,拚命睜眼,眼前一片渾濁的黃色河水,剛才的堤壩、小村、人,都看不見了,瞬間這裡就成了汪洋。

太史闌一邊掙扎拍水,一邊對著奔涌的河水,大叫:「景泰藍!景泰藍!」

聲音出口便嘶啞,喉嚨已經被河水灌得充血。

河水滔滔,無人回應,太史闌知道在這種堤壩全潰,高水位河水倒灌的剎那,別說人,房子都能捲走,她就算及時跟在景泰藍之後入水,很可能當時差之毫厘,轉眼就謬以千里。

但她不能放棄,不敢放棄,景泰藍是她堅持要帶在身邊,她任何時候,和他同生共死。

「景泰藍!景泰藍!」

河水打旋,奔流無聲,她沙啞的呼喚,像永遠也等不到那孩子呢喃的回答。

渾身酸痛,頭也開始劇烈地痛起來,這一日夜,她來回奔波,殫精竭慮,體力精神已經瀕臨崩潰,跳進河水,全憑一股心氣,她已經沒有力氣支撐。

「景泰藍……」

半個時辰過去了……

「景泰藍……」

一個時辰過去了……

聲音越來越弱,呼喚猶自不絕,哪怕唇間帶血,哪怕下一瞬間就是死亡,她的呼喚也要帶進陰間,讓那孩子聽見。

「景……泰……」

她忽然頓住。

飛旋奔騰的河水裡,忽然有一大塊黑色的東西向自己的方向游來,仔細看卻是一塊門板,門板上小小的孩子,安靜地躺著。

她大喜過望,一生至今巋然安穩,原以為再無天地撼動機會,然而在黑暗寂滅前一刻,看見光。

絕大的驚喜衝擊得她忘記一切,怔怔張開嘴,灌了一口河水。苦澀腥臭的河水入腹,她才醒覺。

門板很快到了近前,她第一眼看的是門板上的景泰藍,害怕那不過是個死娃娃,好在,她看見微微起伏的小肚皮。

眼神還沒來得及錯開,一隻手伸了過來,一把抓住了她的肩。

那手雖冰涼卻有力,抓住她的肩就像永遠不肯再放開,一個她熟悉,以前有點討厭,此刻卻覺得是天籟的聲音,在她耳側笑道:「一個月不見,你越發水靈靈的讓我驚喜。」

容楚的聲音。

太史闌抹一把臉上的水,張眼看著他,容楚很狼狽,泡在水裡,頭髮粘在臉上幾乎看不清五官,臉上還有被細枝劃破的傷痕,一側臉頰有點青腫,不知道被什麼給撞到。

一向衣錦風流,華貴妖麗的容楚,以這般模樣出現在人前還是第一次,太史闌瞧了瞧他,卻覺得雖然丑,但卻比平日要順眼些。

她在那鄙視容楚的丑,卻不知道自己其實更不堪入目,額頭被石頭刮破,兩頰連同嘴唇都是紫的,再加上蒼白的臉色,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容楚扶著門板,雖身處河水之中,依舊笑吟吟,只是眼眸之中,隱隱有異樣的光芒閃爍。

這女人……

這女人……

心裡翻來覆去就這三個字,後面的話似乎很多,似乎也到了咽喉便要噴薄而出,忽然便被堵住,太多的思緒擠在一起會成亂麻,太多的話擠一起就成無話,到頭來也不過這幾個字,訴盡多少人心複雜。

這一刻只宜凝視,看她安好。

不必再惱怒奔上堤那一刻,看見她剛剛一喜,就被她扔出來的瘋女當頭砸下,那女人髒兮兮下垂的胸,正正拍在他臉上。

不必再震驚於景泰藍落水那一刻,她迎著洪潮而去的背影,那一霎河水倒卷漫天,在她面前豎立起數丈水牆,她在那樣橫亘天地的巨物之下渺小如蟻,穿破水牆的身形卻是一往無回的箭,是后羿操弓射日,一箭而去,漫天無光。

他的心也似在一瞬間射了出去,穿透萬丈汪洋,然後淹沒。

那一霎滔天濁浪掩蓋了一切聲響,趙十三奔來拉他的衣袖,手指被激烈的水流滑卷而過,他忘記了自己在做什麼,下一個瞬間才發現自己也跳進了河裡。

他跳進去的那一霎,沒看見太史闌,卻看見了努力撲水的景泰藍,難為那小小孩子那一刻居然沒昏去,嚴格按照太史闌的教導,拚命拍水,容楚在那一霎什麼都沒來得及想,他身上本就帶了繩子等物應急,當即拋出繩索,套住了景泰藍,當時河水壓下,險些一個浪頭把他也給壓到底。

容楚笑了笑,發現原來自己也有這麼傻的時候。

「上來。」他看一眼太史闌發紫的嘴唇,一把將她拖向門板。

「不要。」太史闌看看那不結實的門板,覺得實在不實的門板,覺得實在不夠擔負一大一小,當初泰坦尼克那塊板,不就因為肉絲太重,凍死了傑克?

「麻麻……」門板上景泰藍忽然一陣咳,醒了過來,先茫然地往上瞪,想不明白頭頂是什麼,再看看四周,這下子嚇醒了,一骨碌坐起來,一眼看見左右濕淋淋狼狽的太史闌和容楚,愣了一會兒,眼珠子定定的。

太史闌知道他受到驚嚇,任誰被那樣拋入洪水,想要回過神都很難,看那小子嘴角一抽一抽,似乎要哭,但又強忍著的模樣,伸手過去,拍拍他的小肚皮,道:「想哭就哭吧。」

景泰藍瞟她一眼,苦著臉,歪著嘴,一抽一抽地道:「你說男孩子不要哭……」

「男人只是在不該哭的時候不要哭,比如疼痛、敵人故意的打擊,同伴惡意的攻擊。因為那時你哭,只會遭受更大的挫折。但逢上生死、至情和一切需要發泄情緒的事,你不要壓抑自己。」太史闌低低道,「景泰藍,我要你堅強,但沒有要你變成沒有七情六慾的木頭人。」

「嗯……」景泰藍往門板上一趴,屁股一撅,開哭。

「嗚嗚嗚那混賬……」

「嗚嗚嗚嚇死我了……」

「嗚嗚嗚剛才誰踩我肚子……」

「嗚嗚嗚拖出去統統殺了……」

太史闌唇角一勾,容楚開始咳嗽。

「那叫救人。」他試圖和某個不講理的小孩講道理,「你應該殺的似乎不是我。」

「昌明十七年修壩……」小子撅著屁股,抱著腦袋,居然悶悶地說了這麼一句,「你主持的……」

容楚張開嘴的模樣很有點意思,很難得。太史闌若不是泡在水裡,就得賞小子一顆糖說得好!

「他怎麼知道這個?」容楚挑眉,看太史闌。

「前陣子他看完了山河志。」太史闌道。

容楚狐疑地看她,景泰藍不愛讀書是出名的,兩三歲貴族孩童都開始啟蒙的《大學》,他始終沒讀過前三篇,在遇見太史闌之前,這孩子走路不利索,說話不齊全,現在才多久?講話越來越流利不說了,山河志那麼厚厚一本,他看完了?

「他對地理有興趣。」太史闌道,「現有的山河志版本太枯燥,我給他畫了萌版對照,跟他說,這是南齊的山河,很美麗,記下這些,就算你以後不能去,也算去過了。如果他做得好,我答應以後帶他去最美的一個地方玩。」

「呸。」景泰藍悶悶地道,「我喜歡西海……可是現在……我再也不要看見水啦……」

「這水是容楚搞出來的,也是你搞出來的。」太史闌拍拍他腦袋,「因為你們都沒有做好這件事,所以你今天差點死在這洪水裡。如果不是火虎發現得早,現在河面上還會飄著更多屍體,景泰藍,你要記住這一天。記住以後你該做什麼。」

「嗚嗚我能忘記嘛……」景泰藍又哭了,「人家褲褲都沖沒了……」

太史闌一瞟,果真,小屁股白生生嫩兮兮豆腐似的,還粘著一根長草,尾巴似的風中飄搖。

「我瀆職?」容楚斜眼瞟她。

「還有監督不力、後續監管不足、任用腐敗官員、漠視民生。」太史闌補充。

「公……公……」景泰藍爬過來,抱住容楚脖子,「有罪就認了吧……麻麻會說出更多的……」

容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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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也不知道衝到了哪裡。」太史闌眯眼看前方,「河岸都看不見,難為你竟然能找到我。」

容楚笑了笑,自己也覺得是奇蹟。河水衝下的時候他看不見太史闌,只好全力救景泰藍,救下他的時候運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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