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說到,公元前544年,吳國公子季札奉命出訪中原各國。在魯國逗留期間,季札與叔孫豹有過一次交談,季札當面提醒說,叔孫豹心地善良,卻不善於識人,恐怕因為用人不當而遭受禍害。
季札所言並非危言聳聽,而是有所指。事情還得從公元前577年的魯成公年代說起。
那一年,叔孫氏的族長叔孫僑如因為與魯成公的母親穆姜私通,企圖利用穆姜的力量消滅季孫氏和孟孫氏,獨攬魯國大權,結果事情敗露,叔孫僑如全家逃亡到齊國。後來,魯成公又派人將叔孫僑如的弟弟叔孫豹從齊國接回來,繼承了叔孫氏的家業。
魯成公對叔孫氏網開一面,一方面是體現自己的仁德,另一方面是為了保持「三桓」之間的勢力均衡。而之所以選擇叔孫豹,則是因為他為人誠懇,忠於職守,在魯國享有良好的口碑。
然而,在這位至誠君子流亡齊國的途中,卻發生了一件風流事兒。
《左傳》記載,叔孫豹在逃亡途中和叔孫僑如的大部隊走散,隻身來到齊魯邊境的庚宗(地名),又累又餓,又怕被人發現,只好躲在田野里盼望奇蹟出現。
庚宗當地的一個農婦,扛著鋤頭正好經過,看到叔孫豹奄奄一息地躺在一條小河溝邊,不由得心生憐憫,便將自己隨身帶的食物給了他。叔孫豹吃飽了,喝足了,捧著小河溝里的水把臉洗乾淨,那貴族公子的氣質便又重新回到身上。那農婦一輩子與泥土打交道,左鄰右里不過是些山野村夫,哪裡見過這麼風流瀟洒的男人啊?把持不住,主動投懷送抱,獻身於叔孫豹。俗話說得好,男追女,隔千山;女追男,隔張紙。農婦雖然長得不怎麼樣,但是自有一番野趣,再加上叔孫豹逃亡多日,生理需求膨脹,兩人一拍即合,當下便把事兒給辦了。
當然,後世有好事者以為,魯國禮儀之邦,女人如此隨便,實在難以想像。於是有一本偽《孔子家語》轉載此事,將《左傳》中的「婦人」偷偷改成了「寡婦」。這樣便說得過去了,寡婦嘛,閑著也是閑著,不幹白不幹,不算傷風敗俗。
事情辦完後,農婦很滿足。她躺在叔孫豹懷中,不甚嬌羞地說:「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豹。」
「好威風的名字啊!」農婦說,「你從哪兒來,要往哪裡去呢?」
「這……」叔孫豹猶豫了一下。
「如果不嫌棄的話,就留在這裡嘛!」農婦的眼中流露出一絲熱切的神色。
叔孫豹環視四周。這是深夏時節的黃昏,田原一片寧靜,遠處寥寥幾棟農舍,炊煙正在裊裊升起。「我又何嘗不想留在這裡,只不過我如果留下來,會給你們帶來很大的麻煩。」叔孫豹長嘆道。
「為什麼?」
「因為……我是叔孫氏的後人。」
農婦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不用叔孫豹多說,她全明白了。前幾日,村長才將全村人召集到一起,宣讀了公室的命令——叔孫氏裡通外國,陰謀叛逆,據悉正舉族逃往齊國,如有發現其行蹤者,必須立即向當地政府報告,協助捉拿歸案。
「你快走吧,這裡確實不安全。」農婦一把推開叔孫豹,眼淚卻止不住流下來,她指著小河溝流去的方向,「順著這條河一直走下去,翻過前面那座山,再走不遠就是邊境了。你趕快走,如果被別人發現,一定會把你抓起來見官。」
叔孫豹朝農婦作了一揖,鄭重地說:「感謝你。」然後站起來,拍拍身上的泥土,頭也不回地向著農婦所指的方向走去。
看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農婦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號啕大哭起來。
叔孫豹到了齊國,齊靈公見他獨自一人,便將國氏的女兒許配給他,生了孟丙和仲壬兩個兒子。但是,叔孫豹在齊國的日子過得似乎不太快樂,至少不如他的哥哥叔孫僑如快樂——僑如一到齊國,便和齊靈公的母親聲孟子搞到了一起,聲孟子甚至想立僑如為卿,與國、高二氏平起平坐。
家族的變故使得叔孫豹憂心忡忡,僑如的荒唐行為更讓他抬不起頭來。有一天夜裡,他竟然夢到天塌下來壓在自己身上,眼看要頂不住了,回頭看見一人,長相十分奇特。黑皮膚,肩膀向前彎曲,眼睛深陷,豬嘴巴。他顧不上許多,大叫道:「牛,快來幫我!」那人聽了,快步上前,用肩膀扛住天,奮力向上一頂,將天又頂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醒來,他將上至家老、下至廚子的所有家臣都召集起來,一個一個辨認,卻沒有發現誰和夢中那「牛」長得相像。他只好叫來畫師,按照自己的描述,將「牛」的長相畫到布上,保存起來。
後來魯成公派人到齊國召叔孫豹回國。
對於叔孫豹來說,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早在來齊國之初,兄弟二人有過一次談話,叔孫僑如說:「魯侯顧念我們先人的功德,想必會保存叔孫氏的香火。但是我罪大惡極,肯定是回不去了。如果有那麼一天,他們派人來召你回去,你可願意挑起家族的重擔?」
「這正是我所希望的事。」叔孫豹回答。對於給家族帶來災難的僑如,他沒有絲毫好感,但仍然按照兄弟之禮給予尊重。等到魯成公宣召其回國的時候,他甚至沒有向僑如辭行,急急忙忙便跑回魯國去了。
此後又過了數年。某一天,叔孫豹的府上來了一位奇怪的不速之客。從她的打扮來看,是所謂的「野人」階層,手裡拿著一隻野雞,說是要獻給叔孫豹。
一個女人,既非貴族,又非國人,竟然膽敢要求面見叔孫氏!守衛大門的衛兵自然不讓她進去。正在爭執之際,一個家臣匆匆跑出來,斥退衛兵,將那女人迎進了府。
不用說,這個女人就是叔孫豹在庚宗田野里遇到的農婦。兩人久別重逢,時過境遷,說過什麼知心話,做過什麼快樂事,史料已無記載。《左傳》只是乾巴巴地寫道:
叔孫豹問她兒子的情況,她說:「我的兒子已經長大,能夠捧著野雞跟著我到曲阜來了。」
叔孫豹何以得知那一次風流便結下了果實?原來,周禮有明確規定,「士」階層面見貴人或參加重要的政治活動,手執野雞為禮(士執雉)。叔孫豹是個明白人,一看那女人送來野雞,又提到兒子,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那個年代,卿大夫有個野合而來的私生子,不是什麼丟人的事,何況庚宗田野那一幕,給叔孫豹留下了十分溫暖的回憶。他馬上對女人說:「把你的兒子叫來吧,我想見見他!」
第二天,那女人果然帶著兒子又來到叔孫豹府上。叔孫豹一見那孩子,不由得大吃一驚,馬上命人將那幅「牛」的畫布拿來,對比著一看,可不就是同一個人!他又驚又喜,感嘆這真是命運的安排,親切地叫道:「牛,你就是牛啊!」
那孩子不過七八歲,一點也不怯場,聽到叔孫豹這麼叫他,馬上跪下道:「唯。」然後再站起來。
「唯」就是「是」的意思。古人不說「是」,一般說「諾」。然而兒子回答父親,要比「諾」更為恭敬,所以用「唯」,即所謂「父召無諾,唯而起」。那孩子的回答讓叔孫豹更高興了,他將家臣們都叫過來,說:「你們看,這就是當年在夢中救過我的牛啊!」當場任命他當了叔孫氏的「豎」。
豎是當時卿大夫家中的小臣,由未成年的貴族男子充任。從此,這個孩子便被大家稱為「豎牛」了。叔孫豹對豎牛寵愛有加,每天都帶在身邊。豎牛長大之後,又被委以管理家政的重任。
相比之下,叔孫豹的正妻國氏所生的兩個嫡子,孟丙和仲壬反而被疏遠了。
叔孫豹在齊國的時候,與齊國大夫公孫明相交相知,親如兄弟。叔孫豹回國之後,沒有及時將國氏迎接回國。公孫明自然擔負起照顧朋友妻的責任,一來二去,便照顧到床上去了,後來乾脆明火執仗,將國氏娶回家。因為這件事,叔孫豹遷怒於兩個嫡子,直到孟丙長大成人之後才派人將他們接回魯國。
疏遠歸疏遠,孟丙是叔孫家的嫡長子,卻是不爭的事實。這就又造成了「不正名」的矛盾。封建社會子以母貴,豎牛有寵,然而其母身份卑賤,就算叔孫豹有意立他為繼承人,也絕不可能得到社會的承認;孟丙失寵,然而其母為國氏之女,身份高貴,順理成章應當繼承叔孫家業。事實上,叔孫豹也沒有任何要讓豎牛取孟丙而代之的念頭。公元前538年夏天,他還命人專門為孟丙鑄造一口巨鍾(孟鍾),說:「你還沒有正式進入社交圈,我想借這鐘的落成典禮宴請各位大夫,讓你正式以叔孫家嫡長子的身份應酬賓客。」
叔孫豹沒有留意到,豎牛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裡閃現出一絲陰鷙的光芒。
季札說的「用人不善」,就是指叔孫豹委任豎牛管理家政一事。按照常理,這個重任應當交給嫡長子才是。
公元前538年冬天,叔孫豹隨同魯昭公到丘蕕狩獵,染上風寒,從此卧床不起。
叔孫豹卧床期間,豎牛便是家中的一把手了。這個庚宗農村出生的孩子,自幼機敏過人,又長期掌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