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39年七月,鄭國的當國罕虎來到了晉國,向晉平公祝賀婚事,同時向韓起請示:「楚國每天都派人來質問寡君為什麼不去朝賀他們新立的國君。如果寡君去了,就害怕貴國說寡君心向外人;如果不去,又違反了當年弭兵會盟的盟約。進退維谷,左右為難,特派我前來陳述,請求貴國做主。您倒是說,寡君該去還是不去?」
韓起答覆很有禪意:「君侯如果心裏面裝著寡君,就算去到楚國朝賀,又有什麼妨礙呢?反過來說,君侯如果心裡沒有寡君,就算早晚都來到晉國,寡君也會猜疑的。去吧,只要心裡有晉國,在楚國也就像在晉國一樣。」說句題外話,韓起的這段話可以贈送給現代諸多主動跑到美國去拿綠卡,再回到中國來教育老百姓要愛中國的中國人,願他們得到安慰。
所謂楚國「新立的國君」,就是前面說到的王子圍,即歷史上的楚靈王。
關於楚靈王的上台,《左傳》是這樣記載的:
大約在一年之前,也就是公元前540年秋天,善於打探情報的鄭國人發現,楚國人開始在其北部邊境的犨(chōu)、櫟、郟(jiá)三地同時修築城池。雖然有弭兵會盟和虢之盟作為保證,鄭國人仍然對楚國人這一不太尋常的舉動產生了懷疑,趕緊將這件事報告了執政子產。
子產一開始也有點緊張,但是當他得知指揮築城的是王子黑肱和大宰伯州犁的時候,便放下心來,對大家說:「這事八成不是沖著我們來的,而是楚國的令尹王子圍將要辦大事,想事先除掉這兩位,跟鄭國沒有任何關係。」
子產的判斷一向準確。坊間傳聞,有一天早晨子產外出,經過某一家門前,聽見有個女人在哭死去的丈夫,就讓車夫把車停下來,仔細聽那哭聲。過了一會兒,他對衛士說:「把那女人帶到司法官那裡去審問,她的丈夫死得蹊蹺。」果不其然,那女人被帶到官府,還沒上刑就招供了:是她親手勒死了自己的男人。人們都覺得很驚奇,問子產是怎麼知道的。子產說:「我從她的哭聲里聽到了恐懼。人對於自己親愛的人,剛生病時是擔憂,快死的時候是恐懼,已經死了就是悲哀。如今她哭死去的丈夫,沒有哀傷而有恐懼,我就知道必有隱情。」
同年冬天,王子圍奉命出訪鄭國,伍舉擔任副手。兩個人還沒有離開楚國邊境,郢都傳來了楚王熊麇病重的消息。王子圍當即決定,伍舉繼續前往鄭國,自己則連夜返回郢都探視病情。
十一月四日,王子圍進入郢都,直奔熊麇的寢宮。在將熊麇身邊的宮女和宦官都趕到門外後,王子圍拔下帽子上的裝飾帶,繞在熊麇的脖子上,沒費多大力氣就將他送上了西天。接著又派人殺死了熊麇的兒子熊幕和熊平夏。
王子圍的兄弟、時任右尹的王子比得到消息,連忙逃往晉國避難。由於走得太匆忙,他甚至來不及收拾行李,也沒有帶上太多家人,全部隨行人員和行李僅僅裝了五輛馬車。幸運的是,晉國人沒有歧視他,照例供給他一百人的口糧,與先前逃到晉國的秦國大富翁公子鍼享受同一待遇。
王子圍的另外一位兄弟、正在築城的王子黑肱反應也很快,他立刻丟下手中的工作,一路狂奔,逃到了鄭國。
只有伯州犁沒有意識到危險臨近。七年前的城麇之戰,王子圍和穿封戌爭奪戰功,正是伯州犁上下其手,將本來屬於穿封戌的功勞判給了王子圍。因為這件事,伯州犁自認為有恩於王子圍。當他聽到郢都發生政變的消息,第一個反應不是驚慌,而是沾沾自喜。他暗地裡將朝中與王子圍關係好的人排了個隊,樂滋滋地想,令尹當了國君,自己說不定能夠繼承令尹的位置吶!再不濟也該給個司馬乾干。那樣的話,他這個從晉國流亡而來的伯氏之後就爬到了楚國權力的最高層,牆內開花牆外香,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他萬萬想不到,王子圍派來的使者直接沖入他的營帳,沒有給他任何說話的機會,在他脖子上抹了一刀,便結束了他長達近四十年的流亡楚國生涯。
對於王子圍來說,這個從晉國來的老頭已經沒有任何利用價值,反而占著大宰這個重要的職位,還是儘早除掉的好。從殺熊麇、到殺熊幕、熊平夏,再到殺伯州犁,王子圍的行事手法無一不幹凈利落。從某種意義上講,他不是一個政客,甚至不是一個陰謀家,他只是一個赤裸裸的劊子手,沒有任何技巧,有的只是想干就乾的執行力。這種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方式使得他輕而易舉地奪取了政權,同時也為他的悲慘結局埋下了伏筆。
從一個細節可以看出王子圍的簡單粗暴。
熊麇死後,王子圍派使者到各國廣發訃告。正在鄭國訪問的伍舉接見了使者,他對熊麇之死一點也不感到意外,僅僅是問了一句:「在給鄭國的國書上,國君的繼承人是如何稱呼的?」
「寡大夫圍。」
問得意味深長,回答卻是不加掩飾,彷彿在肆無忌憚地嘲笑這個世界:我就是以下犯上,以臣弒君,我還要登上這國君的寶座,而且不準備拿出任何能夠被你們接受的理由,如何?
伍舉皺了皺眉頭:「這樣不妥,大夫怎麼能夠繼承君位呢?」他仔細想了一陣,說:「楚共王的眾多兒子中,王子圍是老大,就稱共王的長子圍吧。」
以楚共王長子的身份,繼承君位自然也就有了合法性,至少比什麼「寡大夫」來得名正言順。所謂合法性這東西,你可以扭曲它,可以篡改它,甚至可以調戲它,但是你不能忽視它。偏偏王子圍就是個對合法性一點也不感冒的人,也不怕家醜外揚,反倒是伍舉很緊張,趕緊跳出來為他擦屁股。
熊麇的遺體被草草下葬在遠離郢都的郟城,因此他又被稱為郟敖。「敖」是楚國的古老方言,意思大概和酋長差不多。在有據可查的楚國歷史上,共有四位國君被稱為敖,另外三位分別是楚武王的爺爺熊儀(若敖)、父親熊坎(霄敖)和兒子熊囏(堵敖)。當然,也有人認為,「敖」就是丘陵,某敖即某丘陵,算是一種不怎麼尊敬的尊稱。
做完這一切後,王子圍便粉墨登場,自封為楚王,史稱楚靈王。他的親信薳罷被封為令尹,薳啟強則被封為大宰,取代了伯州犁原來的位置。
鄭國人的反應其實還挺快。鄭簡公第一個派使者前往郢都參加了郟敖的葬禮,同時祝賀楚靈王即位為君。這個使者便是心直口快的子大叔,他從楚國回來,向子產彙報說:「趕快準備行裝吧!新任的楚王驕傲自滿而且很自以為是,必定會以驅使諸侯為樂,過不了多久,我們就要隔三岔五地去郢都聽候調遣了。」
子產說:「是啊,看來弭兵會盟以來的好日子就要走到盡頭了。話雖如此,沒有幾年工夫,他是成不了氣候的,咱們沒有必要這麼早做準備。」
子產料事如神,這次卻算得不怎麼準確。原因很簡單,他大大地低估了楚靈王的野心,以及將這種野心轉換為實際行動的執行力。自從楚靈王即位後,楚國的使者就絡繹不絕地來到新鄭,質問鄭簡公為何不親自到郢都去祝賀,而只是派了一個不重要的臣子去敷衍了事。
在得到了晉國人的首肯後,公元前539年十月,鄭簡公在子產的陪同下來到了楚國。雖然來得晚了一點,楚靈王還是很高興,設宴招待鄭國君臣,並且在宴會上賦了《吉日》一詩。
吉日維戊,既伯既禱。田車既好,四牡孔阜,升彼大阜,從其群醜。
吉日庚午,既差我馬。獸之所同,麀鹿麌麌。漆沮之從,天子之所。
瞻彼中原,其祁孔有。儦儦俟俟,或群或友。悉率左右,以燕天子。
既張我弓,既挾我矢。發彼小豝,殪此大兕。以御賓客,且以酌醴。
這是描述周宣王狩獵的一首詩。宴會結束後,子產回到賓館,馬上命人準備打獵的器具。第二天一早,楚靈王果然邀請鄭簡公前往江南的雲夢澤打獵。
雲夢是楚國的大湖。確切地說,是一片星羅棋布的湖泊群,地處今天的江漢平原,以物產豐富而聞名於世,也是楚國人引以為傲的地理標誌。鄭簡公在雲夢打獵的情況如何,史料已無記載,只知道他在楚國的逗留時間很長。直到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538年正月,他才提出要回國。可巧許悼公來到郢都朝覲,楚靈王一高興,又將許悼公留下來,帶到雲夢去打獵,還叫鄭簡公「同去,同去」,於是又同去。
南方春暖花開,北方則是春寒料峭。據《春秋》記載,這一年的春天,中原地區多個國家出現了冰雹天氣(大雨雹)。人們普遍產生了一種惴惴不安的心情,彷彿能夠聽到雲夢的戰鼓聲、吶喊聲和楚靈王的狂笑聲漸行漸近了。
果然,春節剛過,楚靈王便派伍舉出使晉國,向晉平公傳達了「求諸侯」的願望:昔日承蒙君侯的恩惠,讓我們在宋國結下了弭兵之盟,說那些跟隨晉國楚國的國家從此要互相朝見兩個大國。由於近年來多災多難,寡人願意討取幾位國君的歡心,您如果四方邊境沒有憂患,那就借您的光向各位諸侯請求會盟吧!話說得很委婉,意思卻很明確:我要組織諸侯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