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潮洶湧的四十年和平 良宵的覆滅:酗酒誤事

公元前544年夏天,鄭國的「當國」公孫舍之去世。

前面介紹過,按照春秋時期的姓氏制度,諸侯的兒子稱為「公子」,公子的兒子稱為「公孫」。到了公孫的兒子這一代,就不能再跟「公」字掛鉤了,要由國君賜給一個氏號,自立門戶,稱為「賜族」。一般而言,國君賜給的氏號就是其祖父的字。以公孫舍之家為例:

公孫舍之的父親公子喜,是鄭穆公的兒子,字子罕。公孫舍之的兒子名叫虎,即被賜以罕氏,歷史上稱為罕虎。

鄭國的政權結構異於他國,國君之下,除了「當國」,還有「執政」。三者之間的關係若以企業而論,大致是這樣:國君相當於股東,當國是董事長,執政則是總經理。雖然談不上三權分立,但多少還有些制衡作用。

公孫舍之死後,罕虎子承父業,成為了鄭國的當國。這位罕氏家族的繼承人一上台就表現出成熟的政治智慧。據《左傳》記載,那時候,上一年度中原的饑荒仍在蔓延,宋、鄭兩國的災情尤為嚴重,天天都有人餓死。罕虎命令打開倉庫,給全國的老百姓免費發放救濟糧,標準為每戶一鍾(約一百五十斤)。而且,他還很謙虛地告訴大家:「這其實不是我本人的意思,而是先父的遺願,我只不過是忠實地執行了他老人家的命令罷了。」

由此不難看出罕虎的聰明之處。放糧本來就是件深得民心的好事,但他並不居功自傲,而是將功勞推給了已經死去的父親。這樣一來,老百姓得到了實惠,自然擁護他;鄭簡公和同朝的各位卿大夫也不會覺得他太過鋒芒畢露,不會對他產生多餘的戒心;更重要的,他維護了父親的面子,也就維護了家族的面子,使得罕氏家族在鄭國的威望直線上升。朝野之間甚至出現這樣的議論:鄭國的「七穆」,罕氏恐怕將是最後滅亡的。

所謂七穆,前面已經介紹過,就是鄭穆公的七個兒子傳下來的強權家族,在當時分別是罕氏的罕虎,駟氏的駟帶,國氏的子產,良氏的良霄,游氏的子大叔,豐氏的公孫段,印氏的印段。其中罕虎以當國的身份排名第一,良霄以執政的身份排名第二,子產排名第三。這些人不是鄭穆公的孫輩,就是鄭穆公的曾孫輩,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本來應該和睦相處,同舟共濟,然而在罕虎當國的年代,卻禍起蕭牆,發生了反目成仇的事情。

事情的起因,還得追溯到十八年前。

公元前562年,當時是駟帶的祖父公子騑當國,鄭簡公派良霄出使楚國,要他辦與楚國絕交的差使,結果楚國人將良霄扣押起來,直到公元前560年冬天才獲釋。

因為這件事,良霄一直耿耿於懷,千方百計尋找機會發泄和報復。公元前546年,弭兵會盟之後,晉國的趙武接見鄭國的七穆,要求大家賦詩,別人都是歌功頌德,唯獨良霄吟了一首《鶉之奔奔》,當著趙武的面諷刺鄭簡公品行不良,不配當國君,搞到連趙武都聽不下去,只好裝傻敷衍。

公孫舍之當國期間,良霄當上了執政。人說窮酸刻薄,富貴寬容,在良霄那裡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地位的上升不但沒有使他忘卻當年被楚國人囚禁的屈辱,反而使得他的報復心愈來愈強烈。公孫舍之在世的時候,良霄還有所顧忌,不敢亂來,等到公孫舍之去世,他料定罕虎當國未久,立足未穩,必定不敢太約束他的行為,便決定對公子騑的後人展開報復。

公子騑字子駟,因此其後人以「駟」為氏。公子騑早已於公元前562年冬天去世,繼承家業的是其長子公孫夏。而公孫夏亦於不久前去世,將家業傳給了兒子駟帶,並囑託其弟弟公孫黑輔佐駟帶。

公元前544年冬天,良霄在朝會上提出要派公孫黑出使楚國。

公孫黑不願意去,說:「楚國和鄭國剛剛交惡,派我去出訪楚國,不是想要我的命嗎?」

平心而論,公孫黑這個借口找得並不高明,誰都知道,鄭簡公前不久才親自去參加了楚康王的葬禮,兩國的關係即便不算親近,也絕不至於是交惡狀態。現在去楚國,談不上任何危險。良霄如果心無雜念,很容易戳穿公孫黑的借口,逼他乖乖就範。但是很顯然,良霄肚子里的火已經憋得太久,只要輕輕一碰,就爆發了。他幾乎是脫口而出:「你們家世代都是辦外交的行人①,這就是你的本職工作,你憑什麼不去?」

此言一出,在場的人都愣住了:駟氏家族世代為卿,公子騑曾任當國,公孫夏在眾卿中排名也不低,即便是公孫黑,也好歹算個「卿」,怎麼會是世代辦外交的行人呢?大夥驚詫之餘,不由得都將目光轉向了公孫黑,看他有什麼反應。

「外交的事,可以去就去,有危險就不去。」只聽見公孫黑冷冷地說,「什麼世代辦外交,先父當國的時候,您才是辦外交的行人吧?」

良霄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貓,一下子跳了起來,眼睛冒火,死死盯住公孫黑:「你難道想抗命嗎?」

公孫黑也「刷」地站起來,手按劍柄:「沒錯,我就是要抗命,你能將我怎麼樣?」一腳踢翻桌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朝堂。

良霄氣得渾身發抖。

良霄和公孫黑的這次衝突,史稱「良駟之爭」。事情發生後,鄭國的卿大夫們紛紛出面調和,希望這件事能夠用和平的方式解決,同年十二月,在眾人的斡旋下,良霄和公孫黑握手言和,並在良霄家裡舉行了盟誓。

然而,表面上的把酒言歡不能掩蓋內心的劍拔弩張。當時在良霄家裡見證會盟的諸位大夫中,有一個名叫裨諶的就私下對好朋友然明說:「雖然結盟了,但它有什麼用呢?《詩》上說,君子動不動就結盟,禍亂因此而滋生。現在我們這樣做,也是滋生動亂的做法啊!我悲觀地估計,這一輪動亂恐怕要三五年才能結束。」

「是啊!」然明也憂慮地說,「依你之見,如果動亂的話,國家的政權將落到誰手上呢?」

「好人取代壞人,這是天命所歸,除了子產還有誰?」裨諶很直接地回答,「就算是按部就班,也該輪到子產了。選擇這樣的好人,才能得到大家的尊重,連老天也為子產掃除了障礙——伯有(良霄字伯有)失魂落魄,子西(公孫夏字子西)又已經去世,除了子產還有誰?老天降禍於鄭國很久了,這次一定要讓子產平息它,國家還有希望。否則的話,鄭國就將滅亡啦!」

公元前543年春天,子產陪同鄭簡公訪問晉國。叔向問起鄭國的政局,子產回答說:「我也說不準,形勢不明朗,今年應該有一個結果了。駟氏和良氏正在明爭暗鬥,不知道怎麼調和。」

叔向說:「我聽說不是已經調和了嗎?」

子產說:「伯有奢侈而又倔強,子皙(公孫黑字子皙)又好居人上,兩個人互不相讓,就算表面上和好,內心卻不服氣,亂局很快就要來臨了。」

同年四月,由於對「駟良之爭」感到憂心忡忡,鄭簡公親自出面,將朝中的卿大夫都叫到一起舉行盟誓,希望大家以大局為重,和平共處。此舉的出發點自然是好的,然而也暴露了鄭國的內部矛盾已經到了相當激烈的程度,有人這樣評論:連國君都參與大夫會盟,鄭國的禍亂為時不遠了!

山雨欲來風滿樓,就在鄭國上下都處於一種不安的情緒當中的時候,事情的當事人——良霄卻表現得出人意料的冷靜。

所謂出人意料的冷靜,只有兩種可能性,要不就是大智若愚,要不就是真的蠢到了家。良霄顯然是屬於後者。

《左傳》記載,良霄有一個愛好:酒。他不是一般地愛酒,而是嗜酒如命。按照周禮的規定,天黑之後,卿大夫是不能飲酒的,否則就是驕奢淫逸的行為。良霄當然不能忍受這樣一條規定,為了掩人耳目,他在家裡建造了一個地下室,天天晚上躲在地下室里飲酒作樂,而且往往是通宵達旦,樂而忘返。

據說有一天早上,各位大夫按慣例先到良霄家裡朝見,準備在他的帶領下一起去朝見國君。碰巧良霄前天夜裡喝得高興,酒宴持續到天明還未結束。大夥等到日上三竿,看不到良霄,就問他的家臣:「執政呢?」

回答很幽默:「我家主人正在山谷里呢!」

正在這時,地下隱隱傳來鐘鼓齊鳴之音。大伙兒面面相覷,似乎明白了點什麼,都打著哈哈說:「既然這樣,我們就回去了。」於是也不上朝,各自回家。

第二天,良霄倒是起得很早,跟著大夥一起來到公宮朝見了鄭簡公。說了沒幾句話,良霄又提出:公孫黑出使楚國那件事,怎麼還沒有落實?

此言一出,公孫黑「刷」的一聲就站了起來,在場的人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鄭簡公的臉也黑了,他心裡想,大夥為了調和良、駟兩家的矛盾,光是結盟都搞了兩次,連我這個國君都屈尊去為你們勸架,好不容易才有今天這樣局面。你倒好,一大早就滿嘴酒氣,坐都坐不穩,就提什麼「出使楚國」,嫌天下不夠亂是么?

良霄卻沒有注意到眾人臉色的變化,打著酒嗝繼續胡言亂語。散朝回到家裡,又一頭鑽進地下室,繼續喝酒。

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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