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潮洶湧的四十年和平 弱國的外交智慧

公元前545年春天,曲阜一帶出人意料的暖和,沒有出現冰凍天氣。魯國的大夫梓慎夜觀天象,預言道:「今年宋國和鄭國恐怕要發生饑荒了,歲星本來應該在星紀,現在卻已經到了玄枵(xiāo),這是因為天時不正,陰陽也因此不調。蛇騎乘於龍之上,而龍是宋國、鄭國的星宿,所以發生饑荒的是這兩個國家。玄枵,虛宿在它的中間。枵,就是消耗。土地虛而百姓耗,饑荒自然就產生了。」

簡單地解釋一下:

第一,歲星就是木星,其公轉周期為11.86年,古人誤以為是12年,所以用木星記年,稱之為歲星。

第二,西方人將黃道附近的天空分為十二個區域,稱之為黃道十二宮,也就是現代人常說的十二星座;中國古代的天文學家則將黃道附近的天空分為二十八個區域,稱之為二十八宿。

第三,星紀所在的區域,與黃道十二宮中的魔羯座相當,在二十八宿中則為斗宿和牛宿。玄枵所在的區域,與黃道十二宮的水瓶座相當,在二十八宿中則為女、虛、危三宿。根據梓慎推算,當年木星應當在星紀的位置。但是據觀察所得,卻在玄枵的位置,所以叫做「天時不正」。

第四,按照中國古代陰陽五行的學說,木星為青龍,虛宿和危宿為蛇。木星跑得太快,插到了虛、危兩宿之下,所以說「蛇騎乘於龍之上」。

第五,古人認為,天上的星宿對應地上的疆域,即所謂「天則有列宿,地則有州域」。宋、鄭兩國所在位置,正是木星對應的疆域。木星位置不正,宋、鄭兩國自然受到影響,將會發生饑荒。

關於星相命理之學,自古以來見仁見智,未有定論,在此亦不做深入探討。從《春秋》和《左傳》的記載來看,這一年中原地區的收成確實不太好,宋、鄭兩國尤其不景氣。但是,就在這一年秋天,按照弭兵會盟中「從今以後,晉國的盟國要向楚國朝覲,楚國的盟國也要向晉國朝覲」的約定,各國諸侯顧不上饑荒,紛紛派代表或親自到新田和郢都朝覲晉平公和楚康王。一時之間,進出山西和湖北的大路上,飄揚著各國旗幟的華麗馬車絡繹不絕,國際之間的交流大大活躍起來。

在位已經四十七年的蔡景公不顧年事已高,前往新田朝覲了晉平公。從蔡國到晉國,鄭國是必經之路。蔡景公去的時候,鄭簡公派公孫舍之到新鄭的東門外慰勞他;回的時候,鄭簡公又在新鄭城內設宴親自招待他,以盡地主之誼。應該說,鄭簡公做得蠻有人情味,但是蔡景公不知出於何種心態,對鄭國人的熱情始終不太感冒,甚至可以說有諸多不敬。

子產對此評論道:「蔡侯恐怕有災難降臨了。一個月前他經過這裡,國君派子展(公孫舍之字子展)到東門外慰勞他,他表現得很倨傲。現在他回來又經過這裡,國君親自接待他,他還是那麼漫不經心,這就是他的本性了。作為小國的國君,侍奉大國,本來應該戰戰兢兢,他倒好,反而將輕慢作為本性,能有好結果嗎?如果他被殺,殺他的人肯定是他兒子。」

子產敢於如此確切地預測蔡景公的下場,並非空穴來風。據《左傳》記載,這位蔡景公人老心不老,長期跟自己的兒媳通姦,而且不避人耳目,已經在國際上傳為奇談。兩年之後,蔡景公果然死於親生兒子之手,扒灰畢竟是要付出代價的。

就在蔡景公訪問晉國的時候,鄭簡公也派大夫子大叔出訪楚國。但是子大叔沒有見到楚康王,剛走到漢水就被楚國人勸回去了。楚國人說:「在宋國結盟的時候(即弭兵會盟),貴國的國君親自參加,現在卻派大夫前來朝覲,寡君對此感到迷惑。大夫姑且回去,我們將派人專程趕赴晉國把這件事情了解清楚,明確貴國國君是否應該親自前來朝覲,再告訴你們。」話說得很客氣,表達的意思卻是毫不含糊:你不夠資格朝覲楚王,換你們的國君前來!

子大叔回答:「在宋國的會盟,楚王明確表示要做有利於小國的事,讓小國安定它的社稷,安撫它的百姓,用禮儀承受上天賜予的福氣,這都是楚王親口說的,也是我們這些小國的希望所在。今年鄭國的收成不好,寡君因此派我奉上財禮,向貴國的辦事人員表示敬意。現在您卻對我說,你有什麼資格參與鄭國的大事?難道一定要寡君拋棄守衛疆土的職責,跋山涉水,頂風冒雨,才能滿足楚王的心愿嗎?如果是那樣,寡君唯楚王的馬首是瞻,豈敢不聽命?只不過……」子大叔話鋒一轉,「這不符合會盟的精神,也使得楚王的德行有所缺失,對於您本人也不利,我們怕的就是這個啊!如果不是因為這層擔憂,寡君哪裡敢害怕勞苦,不親自前來呢?」

那個年代的人,個個都是算命高手,預測專家。子大叔沒有去成郢都,回到新鄭之後就對公孫舍之說:「楚王快死了,不致力於修明德政,反而在諸侯那裡索取無度,以圖一逞,這樣能夠活得長久嗎?」他還以《周易》的知識來闡釋自己的觀點,說,「《周易》中也有這樣的情況,那就是『遇復之頤』(由復卦變為頤卦),也就是迷了路往回走,凶象已現。這說的就是楚王吧!想實現他的願望卻忘掉了來時的路,想回來卻找不到北,這就叫做『迷復』,能不凶嗎?」

預測歸預測,當務之急卻是給楚國人一個明確的答覆。子大叔勸鄭簡公:「您就去一趟楚國吧,讓他們高興一下,而你就當是去給楚王送葬,如何?依我之見,楚國在近十年之內都無力爭霸天下,只要我們不主動去惹怒他們,就不會有戰亂降臨,鄭國的百姓也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大夫裨灶也說:「臣夜觀天象,今年歲星不在其應有的位置上,而是運行得過了頭,已經危害到鶉()尾(鶉火和鶉尾,分別包含柳、星、張三宿和翼、軫兩宿,對應地上的王畿和楚地),如果我沒說錯的話,只怕周天子和楚王都活不長了。」

鄭簡公心想,既然你們都那樣說,那就去吧,犯不著為了一個將死的人鬧彆扭。懷著這種阿Q心理,鄭簡公派子大叔前往晉國,向晉國彙報了有關情況,然後於同年九月由子產陪同前往郢都朝覲楚康王。

按照當時的習俗,諸侯到他國訪問,未入對方國都之前,要接受對方的「郊勞」,也就是出城慰問。為此,必須尋找一塊空地,拔除野草,清潔土地,然後堆土為壇,並用帷幕圍蔽四周,以接待對方人員。

鄭簡公抵達郢都城外,卻僅僅搭建了一些休息用的帳篷,沒有搭建土壇。負責安排住宿的外仆(官名)對子產說:「從前先大夫陪同先君到各國訪問,從來沒有不築壇的先例,這一規矩至今沿襲不改。現在您不除草也不築壇,就搭起了帳篷,這樣恐怕不好吧?」

子產說:「是這樣的,大國諸侯去到小國,就築壇;小國諸侯去到大國,草草搭起帳篷就行了,哪裡用得了築壇?」

外仆表示不解。

子產說:「大國諸侯去到小國,有五種好的目的——赦免小國的罪過,原諒它的錯誤,救助它的災難,表揚它以德治國而且有法可依,教導它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小國沒有困惑,心甘情願地服從大國的領導,所以築壇以宣揚功德,告訴後人不要懈怠。而小國諸侯去到大國,有五種壞的目的——聽大國掩飾自己的罪過,要求得到所缺乏的物資,主動前去聽命於大國,向大國貢獻物品,服從大國突如其來的指示。如果不這樣做,大國就加重小國的負擔,無論紅白喜事都要求小國出錢出力。這些都是小國的禍患,還用得著築壇來宣揚這些禍患,而且告訴後人嗎?」

說白了,鄭簡公本來就不想來楚國,是楚國人逼著來的,沒有必要鄭重其事地做足功課,將就著應付一下就行了。

裨灶的預測很準確。同年十一月,在位二十七年的周靈王駕崩。而這個時候,宋平公、魯襄公、陳哀公、鄭簡公、許悼公等諸侯都在忙於前往楚國朝覲。對於天子的死訊,大夥也許僅僅是「哦」了一聲,如同不相干的人一般,很快就將它拋諸腦後了。魯國的史書《春秋》乾脆沒有記載這件事。《左傳》則解釋說,王室沒有發來訃告,所以不記載這件事也是「禮也」!

前面說過,鄭國是中原的心臟。各路諸侯南下楚國,鄭國是必經之道。魯襄公經過鄭國的時候,鄭簡公已經在楚國了,只能委託良霄前往新鄭北部的黃崖(地名)慰勞魯襄公。

但是,良霄的傲慢態度引起了魯國君臣的強烈不滿。叔孫豹甚至說:「這個人如果不受到懲罰,鄭國必然有大災禍。恭敬,是用來維繫民心的,他卻丟棄了它,還能用什麼來繼承保有祖宗的積業?如果鄭國人不討伐他,也必定會因他而受到上天的懲罰。」從後面發生的事情來看,叔孫豹也是預言家,這是後話,在此不提。

裨灶的預測再一次得到驗證。魯襄公走到漢水的時候,聽到了楚康王去世的消息。他的第一反應是鬆了一口氣,馬上決定打道回府。但是陪同魯襄公出訪的大夫叔仲帶認為不可以這樣做,說:「我們來這裡是為了楚國,又不是為了某一個人,還是繼續走吧!」

孟椒對此不以為然:「君子考慮長遠,小人卻只顧眼前。但是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