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潮洶湧的四十年和平 第一次的國際維和行動

公元前546年,由趙武和屈建主導的、向戌牽線搭橋的弭兵運動進入實質性的操作階段。所謂「弭兵」,就是收藏兵器,消除戰亂,呼籲天下各國和平共處。作為弭兵運動的序幕,這一年春天,晉國採取非常措施,向齊、魯、衛三國歸還失地。

三年前,也就是公元前549年的夏天,齊國的大夫烏餘叛逃到晉國,將齊國的領土廩丘獻給晉平公。那時候還是齊莊公當政,晉國和齊國處於敵對狀態,晉國對烏餘的叛逃持觀望態度,也沒有派兵接收廩丘。烏餘便成為了獨立於齊、晉之外的第三股勢力,他以廩丘為基地,襲擊了衛國的羊角(地名),又趁魯國沒有防備,攻佔了魯國的高魚(地名)。

烏餘是一位久經戰陣的將領。進攻高魚的時候,正好天降大雨,魯國人以為他無法發動進攻。他卻帶領部下赤手空拳地從城牆的排水孔鑽進了城,潛入到武器庫中取得了武器和甲胄裝備自己,然後登上城牆,殺死守衛的士兵,輕而易舉地佔領了城池。

公元前547年冬天,趙武向晉平公建議:「晉國作為天下的盟主,諸侯如果互相侵犯,就要討伐他,讓他歸還侵佔的土地。現在烏餘控制的幾座城邑,都屬於應該追討的那一類,如果我們貪圖它們,那就沒有資格做盟主了。請您主持公道,將那些土地歸還它們的諸侯。」

晉平公說:「好,派誰去辦這件事呢?」

趙武說:「派胥梁帶去吧,他能夠不動刀兵就把事辦好。」

公元前546年春天,胥梁帶秘密召集齊、魯、衛三國軍隊,將他們帶到廩丘附近。又命令烏餘集合軍隊,出城接受晉國的封賞。烏餘不知是計,欣然出城。胥梁帶趁他不注意,突然逮捕了他。烏餘的手下群龍無首,又被諸侯的軍隊團團包圍,只好棄甲投降。事後,胥梁帶將廩丘還給齊國,羊角還給衛國,高魚還給魯國,贏得了滿堂喝彩。

同年四月,向戌來到晉國與趙武會談。會談的主題,自然是消除國與國之間的矛盾,尋求更廣泛的國際合作。向戌對趙武正式提出:由晉、楚、齊、秦四大國發出弭兵倡議,號召天下諸侯化干戈為玉帛,共同建立一個沒有戰爭的太平盛世。

趙武就此事召集晉國的卿大夫開會。韓起說:「戰爭是殘害百姓的兇手、經濟的蛀蟲、小國的大災難。現在有人要倡導和平,消除戰爭,就算不一定辦得到,我們也要答應他。如果我們不答應,而楚國答應了,那麼楚國便佔據了先機,用來號召諸侯,我們就失去了盟主的地位了。」

晉國答應了向戌的要求。

向戌又跑到楚國,楚國也答應了。他又馬不停蹄地來到齊國,齊國人對此有所顧慮,陳須無說:「晉國和楚國都答應了,我們為什麼不答應?而且人家說要消除戰爭,我們不答應的話,國內的老百姓都會有意見,到時候我們又怎麼能夠領導他們?」於是齊國也答應了。向戌又來到秦國,秦國同樣沒有異議。於是,晉、楚、齊、秦四個大國聯合發表聲明,通告天下諸侯,在宋國舉行弭兵會盟。

同年五月,趙武率先抵達宋國,接著鄭國的良霄到達。

六月初,魯國的叔孫豹、齊國的慶封、陳須無,衛國的石惡、晉國的荀盈、邾文公到達宋國。

六月中旬,楚國的王子黑肱先於楚國代表團到達,並與叔向舉行會談,商定了有關弭兵的條款。

六月下旬,楚國令尹屈建抵達陳國。向戌從宋國出發,到陳國與屈建會面,商定相關的條款。屈建向向戌提出:晉、楚兩國各有盟國,從今以後,晉國的盟國要向楚國朝覲,楚國的盟國也要向晉國朝覲。

屈建的這一提議,實際上是要求建立晉、楚兩國共同領袖群倫的國際新秩序,具有大國沙文主義的色彩。向戌回到晉國向趙武復命,趙武回答:「晉、楚、齊、秦四國地位對等,晉國不能指揮齊國,如同楚國不能指揮秦國。楚國國君如果能夠讓秦國國君駕臨晉國,寡君豈敢不說服齊國國君到楚國去朝覲?」言下之意,就算是晉、楚兩國共同領導天下,也免不了要給齊國和秦國面子,與其他諸侯區別對待。

向戌又跑到陳國向屈建轉達趙武的意見。屈建派人向楚康王請示,楚康王說:「那就放下齊國和秦國,其他國家照此辦理。」

七月上旬,向戌自陳國返回宋國。向戌返回的當夜,趙武和王子黑肱連夜商定了盟書的措辭。兩天之後,屈建在陳國的孔奐和蔡國的公孫歸生的陪同下抵達宋國。曹國和許國的大夫也先後抵達。至此,弭兵會盟的各國代表全部到場,各國軍隊分區駐紮,相互之間用籬笆劃分界線。晉國和楚國的部隊人數最多,分別駐紮在最北邊和最南邊。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一切都彷彿太順利,太理想化了。兩個國家打了近百年的仗,現在突然要握手言和,未免有點不太習慣。問寒問暖之間,總有些神態不自然;笑面相迎之時,又難免笑裡藏刀。眼看離盟誓的日期越來越近,雙方之間的氣氛卻越來越緊張。忽然一日,有情報傳到晉軍大營,說楚國人準備發動襲擊。據說屈建說了這樣的話:「如果殺死趙武和他的隨從,晉國就被大大地削弱了。」荀盈建議趙武加強防備,趙武倒是很坦然,說:「萬一楚國人發動進攻,我們就全軍向左迴轉,進入商丘,他們還能把我怎麼樣?」

楚國人這邊同樣是顧慮重重。到了盟誓那一天,屈建命令楚國人在外衣里穿上皮甲,以備不測。伯州犁勸諫道:「這樣做恐怕不太好吧?諸侯盼望受到楚國的信任,因此前來會盟。如果您不信任別人,等於是拋棄了使諸侯前來順服的東西了。」屈建不以為然道:「晉國和楚國積怨已久,我不能不考慮什麼事有利於自己。如果能夠達到目的,哪裡還管得了什麼信任不信任?」伯州犁退下來之後就對別人說:「令尹恐怕活不過三年了。只求滿足意願而丟棄信用,這樣能夠得志嗎?有意願就形成語言,有語言就會產生信用,有信用又會鞏固意願,這三件事相輔相成,彼此依存。信用丟掉了,還能活到三年嗎?」

晉國人的情報工作做得很細,楚國人將穿皮甲赴會的消息又傳到了趙武的耳朵里。趙武對此感到擔憂,將叔向找過來商量。叔向說:「這有什麼了不起呢?一個普通人做出不守信用的事,尚且不得好死;一個會盟諸侯的卿做出不守信用的事,必然不能成功。那些說話不算數的人,不能給別人造成麻煩,這不是您應該擔心的事。以信用召集別人,結果卻披上了一層虛偽的外衣,必然沒有人親附他,哪裡能夠傷害我們?再說了,我們在宋國的地盤上,有宋國人幫著我們抗敵,就算楚軍多一倍也無濟於事,您又有什麼好害怕呢?不過,事情還不至於到那一步,您就寬心去參加會盟吧!」

不只是晉、楚兩國爾虞我詐,各懷鬼胎,其他各諸侯國都有自己的小算盤。魯國的季孫宿雖然沒有參加會盟,但是一直在國內進行遙控。他派人以魯襄公的名義給魯國的代表叔孫豹送去一封信,說:「一定要想辦法把我國與邾國、滕國同等對待。」

眾所周知,魯國遠大於邾國和滕國,而且魯國人歷來自視甚高,怎麼會突然想起要與邾、滕這樣的小國相提並論呢?說到底還是經濟決定政治,口袋指揮腦袋——季孫宿擔心會盟之後,魯國同時要向晉國和楚國朝貢,不堪重負,所以想降低魯國的級別,同時也降低朝貢的標準。

叔孫豹對這個命令感到很為難。湊巧不久之後,齊國人提出將邾國作為附庸,宋國人請示將滕國作為屬國,這兩個小國就不能以諸侯的身份參加會盟了。叔孫豹說:「邾國和滕國是別人的私屬;我國是堂堂正正的諸侯之國,為什麼要和他們一樣?宋國、衛國才是和我們對等的。」因為這件事,《春秋》里沒有記載叔孫豹的族名,而僅僅是稱之為「豹」,算作是對他違背國君命令的懲罰。

七月五日,弭兵會盟正式在宋國西門外舉行。到了這個時候,晉、楚兩國仍然在互相較勁,爭執歃血盟誓的先後。這也難怪,排座次是中國人從古至今最關注的事情,容不得半點馬虎。

晉國人說:「晉國本來就是諸侯的盟主,從來沒有哪個國家能夠在晉國之前歃血。」所謂歃血,就是將牲口的血塗抹在嘴唇上,以示守信之意。

楚國人說:「晉國和楚國的地位對等,如果晉國永遠在前面,那就是楚國低於晉國了。而且晉國和楚國輪流組織諸侯會盟已經有很多年了,難道每次都是由晉國來主持的?」

叔向對趙武說:「諸侯歸服於晉國的德行,不是歸服於晉國主持結盟。您致力於德行,不要去爭執先後。再說了,諸侯會盟,小國本來就應該承擔一定的具體事務,就讓楚國這個小國來主持會盟吧!」

很多時候,解決問題要的就是一個說法。趙武當即點頭稱是。於是,屈建率先歃血。轟轟烈烈的弭兵運動,經過一系列前戲、試探與摩擦,終於有驚無險地達到了高潮。

七月六日,宋平公以東道主的身份宴請晉國和楚國的大夫。按照當時的禮儀,宴請眾多客人,應當奉一人為主賓。宋平公將這一尊榮給了趙武,屈建對此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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