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列國的內鬥 要會辦事,也要會說

前面說到,公元前555年,公子嘉為了獨攬大權,趁著公孫躉領兵出征,引狼入室,將楚國人招到鄭國,既害得鄭國生靈塗炭,也害得楚國人被凍死成千上萬,無功而返。這件事使得公子嘉在鄭國的威望一落千丈,成為千夫所指的對象。

公元前554年4月,公孫躉因病去世。鄭國人將訃告發到了晉國。按照周禮,諸侯國的卿大夫去世,訃告對外只發給相應級別的卿大夫。但是士匄收到訃告後,想起了公孫躉為晉國所做的一切,感念之餘,又將這事對晉平公作了彙報。晉平公不知哪根神經觸動,居然親自提筆給周靈王寫了一封信,請求王室關注公孫躉的喪事。周靈王樂得做個順水人情,大筆一揮,便批示賜給公孫躉「大路」車一輛。所謂「大路」,一說是天子諸侯祭天時用的車,一說是天子賞賜之車的總稱,總之極其珍貴。公孫躉以諸侯之卿的身份獲得大路車送葬,可以說是異數,引起了天下的轟動,而這正是士匄所希望達到的目的。

在中國的歷史上,一個德高望重的人去世,往往成為人們發泄不滿、聲討不義之人的契機。公元前554年的新鄭城中,一股懷念公孫躉、批判公子嘉的暗流涌動,終於在公孫躉的葬禮舉行之後爆發。

後人無從得知當時的人們是否發明了大字報——從當時的技術條件來看,似乎還不太可能,竹簡畢竟不適合滿街張貼——但是關於公子嘉的幾大罪行,卻被人們廣為傳播:

其一,公元前563年的尉止之亂,尉止、司臣、侯晉、堵女父、子師仆派刺客殺死了公子騑、公子發和公孫輒等重臣,公子嘉事先知道情況而沒有揭發,坐視同僚被害;

其二,尉止之亂後,公子嘉當權,獨斷專行,要求人們寫盟書效忠於他,後來因為子產的勸阻才作罷;

其三,公元前555年引狼入室。

新鄭城中群情洶湧,公子嘉也意識到危險臨近,提高了戒備等級,每次出門,都由家臣帶著族兵護衛。但這樣做並沒有使得他更安全。公元前554年秋天,公孫舍之和公孫夏突然發難,帶領新鄭的居民起來造公子嘉的反,將他殺死並瓜分了他的家室。

公子嘉是鄭穆公的兒子。當年鄭穆公有兩個寵妾,一個叫宋子,一個叫圭媯。宋子生了公子嘉和子然,圭媯生了公子志。宋子和圭媯情同姐妹,公子嘉兄弟和公子志也情同手足,好得就像一家人。子然和公子志死得早,但他們的後人子革和子良都視公子嘉如父,所以在這次政變中受到牽連,被迫逃到了楚國。子革後來還當上了楚國的右尹,被稱為鄭丹或者然丹,在楚靈王年代受到重用。當然,這是後話,在此不提。

公子嘉死後,鄭國的政局重新洗牌,公孫舍之成為鄭國的當國(首席重臣),公孫夏執政,而子產也躋身於卿的行列,擔任了少正(官名,相當於亞卿),在鄭國眾卿中排名第四。

子產的長相十分奇特,據野史記載,「子產日角」,也就是額骨隆起,形成一個小太陽,和後世的包公有得一拼。雖然在民間傳說中,他的知名度不如包公,但是在史學界和思想界,他的地位極其崇高,遠非包黑子能及。

《孟子》中記載了這樣一個故事:

有人送了一條魚給子產,子產讓僕人把它放養到池塘里。僕人偷偷把魚煮來吃了,回去報告說:「剛放下它的時候,還半死不活的,不一會兒就搖著尾巴游開了,再後來就不見了。」子產聽了很高興,連連說:「得其所哉!得其所哉!」(去它該去的地方了,去它該去的地方了。)僕人出來後就對別人說:「誰說子產聰明,我明明把魚吃到肚子里了,他還在說去它該去的地方了。」

子產究竟知不知道僕人已經把魚吃掉了?孟子的回答高深莫測:「君子可以用合乎道理的事欺騙他,難以用沒有道理的事矇騙他。」這句話在歷史上有很多解釋,最普遍的理解是:君子宅心仁厚,上當受騙是難免的事;但是君子的判斷力不會背離常識,用那些荒誕不經的事情矇騙君子也是不可能的。按照這種理解,魚被放到池塘里,或者吃到僕人的肚子里,子產並不在意。人人都難免有自己的小算盤,得饒人處且饒人。這就好比你在街上遇到乞丐,他有可能是真的需要幫助,也有可能是來騙人的,但你沒有必要尋根問底之後才扔給他一個鋼鏰兒。

從這個故事來看,子產是個漫不經心的老好人,信奉的是難得糊塗的人生哲學。但是別以為老好人好欺負,老好人發起火來,簡直就是雷霆之怒。

公元前551年夏天,晉國派了一位使者到新鄭,命令鄭簡公前往新田朝覲。子產以少正的身份接待晉國使者,劈頭蓋臉地發了一通牢騷:「我們鄭國靠近晉國,你們好比草木,我們不過是草木散發出來的氣味,哪裡敢對你們有貳心?只要你們發布命令,我們就參加會盟,或者前來朝覲。沒有朝覲的時候,我們沒有一年不派人前來拜訪,沒有一件大事不跟從。但是,貴國的政令沒有一個標準,搞得各國都很睏乏,意外的事情屢屢發生,以至於我們沒有一天不提高警惕,太累了!」

晉國使者沒想到子產會來這麼一套,半天都沒反應過來。

子產這通牢騷,實際上是沖著晉國的中軍元帥士匄來的。

據《左傳》記載,自從公元前554年士匄上台主政以來,晉國的外交政策變得比以往更嚴苛,給各同盟國下達的朝貢指標一年高過一年,動輒命令諸侯前往新田朝覲,或者發動諸侯出兵打仗,諸侯不堪重負,怨聲載道,士匄因此也獲得了一個「老饕」的美稱。

而在晉國國內,士匄的口碑也不太好。據《國語》記載,士匄曾經與和邑(地名)的大夫爭奪田產,長期相持不下。士匄打算利用自己手中的權力,動用軍隊壓服對方。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晉國的大夫們有的保持中立態度,有的表示願意去攻打和邑,更多的則是委婉地表示反對,最後是士匄的家臣訾祏(shí)苦口婆心地說服了他,才不至於弄出亂子來。

最讓人耿耿於懷的是,公元前550年的欒盈之亂,主要原因是士匄心懷雜念,處事不公,有意打壓欒氏家族。欒盈最後雖然以失敗而告終,但是士匄的所作所為使得國人十分反感,朝野之間議論紛紛,士氏家族的名望降到了有史以來的最低點。

但是士匄本人似乎對這一切並不太在意,自我感覺仍然十分良好。公元前549年春天,魯國派叔孫豹訪問晉國,士匄代表晉平公接見他。國事談完後,士匄問了叔孫豹一個問題:

「什麼叫做不朽?」

叔孫豹回答不上來。

士匄便給他上了一堂歷史課:「我士匄的祖先,可以追溯到虞舜以上的陶唐氏,在夏朝是御龍氏,在商朝是豕韋氏,在周朝是唐氏和杜氏。周王室衰微,晉國成為諸侯的盟主,我們世代食邑於范地,又被稱為范氏。人們所說的不朽,說的就是我們這樣的家族吧!」

叔孫豹聽了很不是滋味,他很直率地對士匄說:「這不能叫做不朽,而是叫做『世祿』。」

「哦?」士匄沒想到自己會碰到一個軟釘子。

叔孫豹說:「我們魯國有位先大夫臧文仲,人雖然死了很久了,但是他所說過的話一直被人們記在心上,這才叫做不朽。我聽說,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再次有立言,雖然時間久遠而仍然活在人們心中,這就叫做不朽。如果只是家族延續,宗廟香火不斷,世代有人祭祀,哪個國家都有這樣的家族,只能說你們家官做得大,不能算作不朽。」

士匄半天說不出話來。

同年二月,鄭簡公在公孫夏的陪同下訪問晉國,子產托公孫夏給士匄帶去一封信。

「您主政晉國,四鄰諸侯沒有感受到您的美好品德,只感受到了沉重的負擔,對此我深感困惑。我聽說君子領導國家和家族,不擔心沒有財禮,而是害怕沒有好名聲。諸侯的財貨都聚集在晉君家裡,同盟內部就會有不同的聲音。您如果將這個作為利益,晉國的內部不會團結,您的家族也會受到損害。您怎麼就不明白呢,一個人、一個家族、一個國家,哪裡用得著那麼多財物?」

「好名聲,是裝載品德的車子;品德,是國家和家族的基礎。根基牢固,才不至於毀滅。」子產接著寫道,「一個人要有好的品德,快樂才能長久。詩上說,『樂只君子,邦家之基。(快樂的君子啊,是國家的基礎。)』這就是因為有美德吧!『上帝臨女,無貳爾心。(上天看著你吶,不要三心二意。)』這就是說的有好名聲吧!用寬容和諒解來發揚美德,那麼就可以裝上好名聲向前走,遠方的人都會前來投奔,近處的人也會感到安心。您是希望別人對您說『是您養活了我』,還是說『你榨取了我來養活自己』呢?告訴您,大象因為象牙而毀了自己,錢多不見得是好事!」

春秋時期,人們是用竹簡來書寫文字。士匄讀完這封信,不覺大汗淋漓,原因有二:

第一,字太多,竹簡太重;

第二,子產罵得太狠了。

良藥苦口利於病。士匄出完這身汗,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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