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列國的內鬥 君不君,臣也可不臣

不知道多少人有過這樣的經歷:單位的領導突然對你說,請你周末去他家裡吃飯,你受寵若驚,穿上西裝打上領帶,把皮鞋擦得鋥亮,按照約定的時間來到領導家門口,凝神貫氣,做了三個深呼吸,然後按下門鈴,結果……開門的是他家的保姆,操著湖南方言說:「你找哪個?孫處長跟他的堂客到別個屋裡打麻將克噠,晚上不回來吃飯。」你除了傻笑幾聲,偃旗息鼓地回到自己家裡,還能怎麼樣?

可是,對兩千五百多年前的那兩位衛國人來說,事情絕對不是那麼簡單。

《左傳》記載,公元前559年夏季的一天早晨,衛獻公派人給朝中的兩位重臣——孫林父和寧殖捎去一個口信,邀請他們到宮中共進午餐。接到這個通知,孫林父和寧殖趕快行動起來,洗了一個澡,穿上黑色的緇布衣,裹上素色的生絹裳,戴上黑裡帶紅的布帽子,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然後坐上帶蓋的馬車,提前一個時辰來到公宮等候。

等啊等啊,眼看日近午時,兩個人不住四下張望,就是不見有人來宣他們。

「主公也許有要事在身,再等等就好了。」孫林父安慰寧殖。寧殖點點頭,沒說什麼。

兩個人繼續等,不知道又過了多久,寧殖忽然說:「老孫,不太對勁啊,主公該不會是把我倆給忘了吧?」

孫林父說:「怎麼可能?我猜啊,主公肯定是準備了什麼山珍海味,沒那麼快整好,所以要我們多等等。」

寧殖說:「什麼山珍海味?」

「比如說,熊掌啊,你知道,熊掌很難熟的。」

「有可能。」寧殖說著,喉結動了一下。孫林父裝作咳嗽,趁機也吞了一口口水。兩個人繼續等啊等啊,一直等到太陽西斜,鳥兒歸巢,兩個人都餓得頭暈眼花,那頓想像中的美餐仍然僅僅是存在於想像中。

「老孫啊!」寧殖有氣無力地說,「熊掌要煮那麼久嗎?」

孫林父帽子也歪了,衣服也皺了,說話也打顫了:「按理說,不,不應該啊……」

兩個人嘀咕了一陣,最終決定打道回府,這飯不能再等了,再等就出人命了。剛準備上車,一個宮中的小內侍匆匆跑過來,說:「主公請兩位大夫去後花園相見!」

「你說去哪?」孫林父大聲問道,眼睛死死地盯住小內侍的臉。

「後,後花園。」小內侍嚇壞了。

寧殖趕緊拉拉孫林父的袖子,意思是算了,先進去看看再說吧。兩個人跟著小內侍,快步來到後花園。只見衛獻公戴著一頂白鹿皮帽子(打獵專用),手裡拿著一把彈弓,正在打鳥呢!孫林父和寧殖不敢驚著了鳥兒,遠遠地跟著他,過了一柱香的功夫,衛獻公才突然察覺到他們在身後,大聲說:「你們來了啊,怎麼不打個招呼呢?」兩個人趕緊快步走到衛獻公跟前,恭恭敬敬地垂手立著,準備聆聽國君的訓示。

「兩位愛卿有何貴幹?」衛獻公笑吟吟地問。

「這……」孫林父遲疑了一下,偷偷看了一眼寧殖,寧殖也是一臉的迷惑,「我們是應您的邀請,前來赴宴的啊!」

「有這回事嗎?」衛獻公拍拍自己的腦袋,大笑道,「哎呀呀,我這記性,居然把這麼重要的事給忘了!來,來,既然你們已經來了,就陪寡人一起打鳥吧!」

孫林父心想,你說得倒輕巧,老子可是餓了一整天,哪有力氣陪你打鳥?但是敢怒而不敢言,還得耐著性子和衛獻公說話。按照當時的規矩,國君與臣下說話,應該戴正式的禮帽,如果戴的是其他的帽子,則必須摘下來,以示尊重。衛獻公似乎完全不懂這些禮數,皮帽子也不脫,一個勁命內侍去拿彈弓來,絲毫沒有想到一場風暴正在這兩個人的腦子裡醞釀。

孫林父從宮中出來,憋了一肚子氣,回家也不想吃飯,倒頭便睡,但是又睡不著,氣憤憤地折騰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胡亂喝了兩口小米粥,命令家人:「打點行裝,準備馬車,回戚地去!」

家人吃了一驚:「您不上朝啦?」

「兔崽子居然戴著鹿皮帽子跟我說話,自古以來,哪有這樣的國君?這官老子不當了!」

「您小聲點!」家人連忙勸道。

「怎麼啦?這事就算說到天子那裡,也是他無理!」孫林父的嗓門更大了。

戚地是孫氏家族的封地。孫林父這一走,其實就是用腳投票,炒了衛獻公的魷魚。

孫氏家族是衛國名門,孫林父本人也是扶持衛獻公上台的有功之臣。孫林父的出走,按理說應該引起衛獻公的重視。然而讓人意想不到的是,衛獻公僅僅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他走了啊?」再也沒有任何表示。彷彿走的不是什麼朝廷重臣,而是一個年邁昏聵的家奴。

孫林父畢竟不是陶淵明,在鄉下過了一段日子,不禁又留戀起在朝廷的日子來。他倒不是懷念那幾千石米的俸祿,而是耐不住成天在田間地頭跟山野村夫打交道的寂寞。說到底,那個年代的男人,絕大多數都是政治動物,如果不能在朝堂之上發表自己的高見,不能參加那莊嚴肅穆的祭祀典禮,不能在外交場上縱橫捭闔,人生就太灰暗啦!孫林父想回到朝廷去,又拉不下那張老臉,於是想了一個借坡下驢的辦法——派自己的兒子孫蒯回到首都帝丘,向衛獻公請安。

衛獻公見到孫蒯很高興,拉著孫蒯說了一大堆家常話,無非是令尊身體可好啊,戚地今年的收成如何啊,你膝下有幾個小孩啊之類的,親熱得不得了。末了還要留孫蒯吃飯,而且是按照國君招待臣子的最高規格上菜,還有樂隊在一旁演奏,一邊吃一邊欣賞音樂,那叫一個享受。相比孫林父前些日子受的冷遇,孫蒯的際遇可真是讓人感到君威莫測。

孫蒯受寵若驚。席間他幾次想向衛獻公表達老頭子的歉意,衛獻公卻總是顧左右而言他,不給他這個機會。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樂師開始唱歌了——

彼何人斯?居河之麋。無拳無勇,職為亂階。既微且尰,爾勇伊何?為猶將多,爾居徒幾何?

這首名為《巧言》的詩見於《詩經·小雅》,翻譯成現代文:究竟是何人居住在小河邊?無力也無勇,是禍亂的根源。腿傷腳已腫,勇氣在哪裡?詭計實在多,黨羽有幾何?

大家知道,歌詞是很難聽真切的。比如說「我們的祖國是花園,花園的花朵真鮮艷,和暖的陽光照耀著我們,每個人臉上都笑開顏。」後兩句就很容易聽成「河南的陽光照耀著我們,美國人臉上都笑開顏」。但是在那天的宴會上,孫蒯將樂師唱的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原因很簡單:樂師根本不是唱,而是將那首詩字正腔圓地朗誦出來,並且朗誦了三遍,不由你聽不清。

孫蒯當時臉色就變了。他抬起頭來看衛獻公,這個肥頭大耳的傢伙正在搖頭晃腦,打著拍子聽樂師「唱」歌,看樣子十分享受。

士可殺,不可辱。孫蒯暗自用力,將手中的青銅酒爵捏著幾乎變了形。他沒留意到,那天在堂上唱歌的,並不是他熟悉的宮廷大樂師,而是大樂師的副手——這個職務,在當時被稱為師曹。

這麼重要的場合,大樂師為什麼不親自上場呢?

原來,衛獻公本來是要大樂師演唱的,但是大樂師一聽《巧言》這個曲目,就知道衛獻公不懷好意,怕惹禍上身,借口說嗓子疼,要回家養病,一早就開溜了。衛獻公又找了幾個人,也都不願意,只有師曹主動站出來要求演唱。

「臣的歌喉不如大樂師美妙,如果您不嫌棄,臣願意代大樂師演唱。」

「好!」

衛獻公讚許地看了那個人一眼,腦子裡沒有閃過任何懷疑的念頭。他也許忘記了,就在一年之前,他曾經命師曹擔任後宮的音樂老師,負責教他最喜愛的寵妾彈奏古琴。那女人長得如花似玉,腦子卻笨得一塌糊塗,連最簡單的樂理常識也記不住,彈起琴來總是找不著調。師曹教得不耐煩,揮鞭抽了她幾下。那女人便跑到衛獻公面前哭訴,衛獻公命人將師曹抓起來,狠狠地打了三百皮鞭。

三百皮鞭打掉了一個宮廷樂師的尊嚴,也打掉了衛獻公的和諧盛世。師曹對這件事一直耿耿於懷,苦於沒有機會報復。現在眼看衛獻公要犯傻,他怎麼會放過這一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於是趕快跳出來,要求代替大樂師演唱。為了讓孫蒯聽清歌詞,他還別出心裁地採用了朗誦的形式。

毫無疑問,衛獻公對師曹的表現十分滿意。這也難怪,領導往往喜歡執行力強的下屬,卻不知道在很多時候,無條件的執行其實是一種極其不負責任的行為。

孫蒯回到戚地,把情況向孫林父做了詳細的彙報。孫林父長嘆一聲,說:「如此說來,主公對我已經是恨之入骨了,如果我們不搶先下手,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沒錯。」孫蒯說,「他不仁,我不義,咱們偷偷殺回帝丘去,打他個措手不及。」

孫林父進入帝丘是在一個晴朗而涼快的清晨,太陽在平原上露出整張笑臉,街道兩旁樹木的陰影被拖得老長。孫氏族兵擺出進攻的陣形,兵車在前,步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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