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卿大夫們的政治舞台 眾怒難犯,郤氏的覆滅

很難簡單地給「三郤」下一個「好」或者「壞」的結論,甚至也很難給他們一個大致正面或反面的蓋棺定論。如前所述,這三個人權大氣粗,作風霸道,搶過人家老婆,殺過人家老公,和天子爭過土地,跟領導搶過風頭,在國內國外得罪了不少人,說是天怒人怨也不過分。然而,除此之外,「三郤」也自有過人之處,尤其是郤至,無論在外交場合還是戰場上,都有可圈可點的表現。鄢陵之戰的勝利,郤家子弟功不可沒,這也是大夥都看在眼裡的。

鄢陵之戰後,晉厲公派郤至到雒邑向周天子報喜。這是一次出風頭的好機會,也可以看作是晉厲公對郤至在鄢陵之戰中的表現的嘉許。作為勝利者的代表,郤至在雒邑受到了殷勤接待,各位王室重臣都爭先恐後地巴結他,請他到府上做客。當郤至繪聲繪色地講起戰場上的故事,白髮蒼蒼的主人便放下筷子,聚精會神地聽著,時而會心一笑,時而目瞪口呆,彷彿戰場上的點點滴滴就發生在眼前;而女眷們則躲在帷幕背後偷聽,也有年輕的女士不惜冒著失禮的風險,大膽地伸出頭來,想看看這位披著火紅鎧甲上戰場的晉國勇士究竟是一副什麼樣的尊容。

很可惜,郤至既不英俊,也不瀟洒,稍微有點發福,臉上還落著一道淺淺的傷疤。他講完鄢陵之戰的故事,總是不忘補充一句:「假如沒有我,晉國就不會打贏這一仗了!楚軍有六個致命的弱點,晉軍卻不知道利用,是我極力主張,他們才勉強同楚軍作戰的。」

從某種意義上講,這話倒也沒說錯。但是,戰爭的勝利是成千上萬士兵用鮮血換來的,也是諸位將領指揮有方才得到的,怎麼能夠將這些功勞全攬在自己身上呢?事實上,坐鎮指揮鄢陵之戰的是晉厲公本人,其次是欒書和士燮,就算郤至的功勞再大,也不應該抹殺主帥的作用,更不應該將主帥說得如此無能啊!

更要命的是,郤至絲毫不隱瞞自己對權力的慾望,在雒邑訪問期間,他多次公然宣稱:「像我這樣勇敢、知禮、仁德的人執掌晉國的政權,楚國和它的盟國必定歸附晉國!」

王室卿士邵桓公是個不解風情的人,他就事論事對郤至說:「您當然是非常有能力的。可是,晉國提拔正卿,歷來都是循序漸進,按部就班,我擔心政權不一定會落到您頭上啊。」言下之意,晉國的八卿之中,你郤至僅僅是最後一位,就算受到重用,怕也很難一蹴而就,成為首席執政官吧。

「哪有什麼秩序?」郤至快人快語,「當年趙盾沒有任何軍功,就從中軍副帥升到了中軍元帥,荀林父更是從下軍副帥直接升到中軍元帥,現任的欒書也是從下軍元帥升到中軍元帥,這三個人都是越級任用,我又不比他們任何一個人差,為什麼不可以當第四個?」

王室卿士單襄公聽到郤至這些話,禁不住搖頭嘆息道:「刀架到了脖子上還不知道死,說的就是郤至這種人吧!」

但是郤至一點也沒有意識到危險的臨近。不只是他,整個郤氏家族的成員都沒有對自己的命運產生過懷疑。鄢陵之戰後,郤氏家族的權勢進一步提升,郤犨以新軍元帥的身份,被晉厲公委派主持東方諸侯的事務。如果說郤至的問題僅僅在於狂妄的話,郤犨則以蠻橫無禮和貪得無厭引來國內國際的非議。

前面說到,鄢陵之戰結束的時候,原本應該前來參加會戰的魯國部隊還在曲阜附近的壞隤盤桓,錯過了參加會戰的時機。

魯成公之所以貽誤戰機,主要是因為家裡出了點問題。

事情說起來難以啟齒,魯國的「國母」——魯成公的母親穆姜耐不住多年守寡的寂寞,與「三桓」之一的叔孫僑如發生了男女私情。這段地下戀情究竟是因為肉體的需要還是感情的空虛,抑或兩者兼有,現在已經無從考證,但可以肯定的是,穆姜的確對叔孫僑如動了真感情,而叔孫僑如很可能只是想利用穆姜的特殊身份來實現自己的政治目的。

他向穆姜提出了一個要求:幫助他除掉季孫行父和仲孫蔑,將「三桓」變成「一桓」,讓他獨掌魯國的大權。這個要求非同小可,穆姜卻連想都沒想就答應了。換而言之,如果叔孫僑如想要星星,她不會摘給他月亮——古往今來,熱戀中的女人也許都有那麼一點瘋狂吧。

魯成公將要出發前往鄢陵的時候,穆姜前去送行,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魯成公感激之餘,預感到將會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果然,穆姜直截了當地向他提出:將季孫行父和仲孫蔑驅逐出魯國,把他們的財產和土地全部轉封給叔孫僑如。

穆姜說這些話的時候神色平靜,如同拉家常那般輕鬆。魯成公聽了,心裡很不是滋味:你跟叔孫僑如上床,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罷了,你竟然為了他來提這種要求?什麼「將季孫行父和仲孫蔑驅逐出魯國」,你以為是送兩隻老母雞給叔孫僑如補身子那麼簡單啊?退一萬步說,就算這事可以辦到,將這兩人趕出魯國對公室來說又有什麼好處呢?要知道,「三桓」專魯,畢竟互相還能制衡;如果只剩下「一桓」,公室的日子就更難過了。

但是魯成公不敢明確反對穆姜,只能以軍情緊急為由,對穆姜說:「此事非同小可,請等我回來再說吧。」

穆姜聽了,當場就臉一黑。剛好魯成公的同父異母弟弟公子偃、公子鉏也在送行的人群中,穆姜就用手指著他們,威脅魯成公說:「你如果不答應我,那兩個人隨時可以取你而代之!」

魯成公嚇了一跳,真不敢相信這是自己的親生母親說出來的話。他帶兵走到壞隤,越想越不對勁,於是停下來,派仲孫蔑回曲阜去加強宮中的戒備,在各地設置守衛,以防叔孫僑如和穆姜趁自己不在突然發難。將這一切安排妥當,他才繼續前進,結果沒趕上鄢陵會戰。

同年秋天,晉厲公在宋國的沙隨(地名)再次召集諸侯會盟,共商討伐鄭國的大事。魯成公不敢怠慢,接到會議通知之後,便從曲阜動身,直奔沙隨而去。據《春秋》記載,參加這次會盟的有晉厲公、齊靈公(齊頃公已經於七年前去世)、魯成公、衛獻公、宋國的右師華元和邾國的大夫(未記名),但是到了正式開會那一天,魯成公卻被拒之門外,在會場外坐了一天冷板凳。

問題出在晉國負責東方諸侯事務的大臣郤犨身上。《左傳》記載,沙隨會盟之前,叔孫僑如派了一名使者到晉國,對郤犨說:「您知道魯國部隊為什麼沒能趕上鄢陵會盟嗎?那是因為魯侯心存疑慮,故意留在壞隤觀望,看誰獲勝就投入誰的懷抱。」

「是嘛?」郤犨不動聲色,攤開手掌,做了一個兩手空空的手勢,「口說無憑啊!」

使者心領神會,從袖中掏出一份禮品清單,說:「這是我家主人獻給您的微薄禮物,雖然不成敬意,但還是請您笑納。」

郤犨笑笑,將清單放在桌面,不再說什麼。第二天一早,他就進宮向晉厲公彙報了有關情況,添油加醋地告了魯成公一狀。晉厲公本來對魯軍沒能參加鄢陵之戰就很有意見,心中充滿了猜測和狐疑,聽了郤犨的彙報之後,越發覺得是那麼回事,所以在沙隨會盟上故意讓魯成公坐了冷板凳。

同年七月,諸侯聯軍向鄭國發動進攻。魯成公再度披掛上陣,希望以實際行動取得晉國的諒解。部隊出發的時候,穆姜又來送行,將上次對魯成公提的要求又原原本本地提了一次,並且擺出一副不達目的勢不罷休的姿態。魯成公還是採取「拖」的辦法,對穆姜的要求既不答應也不拒絕,含糊其詞地應付了兩句,便登車而行了。和上次一樣,魯成公只帶了季孫行父出征,同時命仲孫蔑留在曲阜,鎮守公宮,以防不測。

當時,晉軍駐紮在鄭國西部,魯軍駐紮在鄭國東部的督楊(地名)。魯成公一來沒有太多戰爭經驗,二來擔心後院起火,不敢貿然穿過鄭國的領土去與晉軍會合。公孫嬰齊派叔孫僑如的弟弟叔孫豹去請晉軍前來會合,自己不吃不喝,在鄭國的邊境等了四天,直到看到晉軍的旌旗才吃飯。

諸侯的軍隊匯合之後,移師到新鄭東北的制田(鄭國地名),等侯戰機。荀罃率領晉國下軍的一部分,聯合部分諸侯的軍隊入侵陳國,又順勢入侵蔡國。荀罃的部隊還沒回來,聯軍主力又轉移到穎上(鄭國地名)。鄭國名將公子喜主動出擊,夜襲聯軍大營,將宋、齊、衛三國軍隊打得潰不成軍。

魯成公和季孫行父在前線打仗,穆姜和叔孫僑如在國內也沒閑著。叔孫僑如精心準備了一套說詞,再次派人到晉國找到郤犨,說:「魯國的季孫行父和仲孫蔑,有如晉國的欒書和士燮,政令都是從他們那裡出來的。現在這兩個人合謀,說什麼『晉國政出多門,不知道聽誰的好,寧可服從齊國或楚國的領導,哪怕是亡國,也不再跟從晉國了』。如果您想對魯國有所作為,可以趁著季孫行父在軍中,將他抓起來殺掉;而我在魯國殺死仲孫蔑。只要我掌握了魯國的政權,將確保魯國對晉國沒有二心。魯國沒有二心,其他小國家自然會服從晉國的領導。否則的話,背叛是遲早的事。」

郤犨是那種「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的人。晉厲公既然要他主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