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卿大夫們的政治舞台 千古疑案:趙氏孤兒的真相

公元1753年,法國大文豪、啟蒙運動的領軍人物伏爾泰偶爾看到一本名為《趙氏孤兒》的中國劇本,馬上被其生動曲折的情節所吸引,更為劇本中表現出來的中國儒家道德思想所折服,於是動手將其改編成五幕舞台劇,並於兩年後在巴黎正式上演,獲得空前成功。隨後,英國劇作家默非又根據伏爾泰的劇本改編了《趙氏孤兒》,在倫敦公演,引起極大轟動,觀眾如痴如醉,文藝批評家也一邊倒地給予好評,甚至有人將其與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相提並論,可謂盛極一時。

伏爾泰看到的《趙氏孤兒》,是中國元代劇作家紀君祥同名作品的法文譯本。而紀君祥的《趙氏孤兒》,題材出自司馬遷的《史記》。

在司馬遷的記載中,故事是這麼開始的——

晉景公即位的第三年,權臣屠岸賈陰謀作亂,想要剷除趙氏家族。屠岸賈原來受到晉靈公的寵愛,又在晉景公年代擔任了大司法官(司寇),他將當年晉靈公被刺的罪名歸於趙盾,在群臣中宣傳說:「趙盾看似不知情,其實就是幕後主使者。他犯了弒君之罪,他的子孫卻仍然在朝中為官,活得自在,這樣怎麼能夠懲罰罪行?必須要將趙氏家族剿滅!」

順便說明一下,趙氏家族的祖上,與秦國公室的祖先原本是一家,最早可以追溯到上古五帝中的顓頊。商朝末年,顓頊有一個叫蜚廉的後人,是當時有名的長跑健將(善走)。蜚廉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名叫惡來,在商紂王手下工作,被周武王殺死,其後人建立了秦國;小兒子名叫季勝,季勝的後人中,有一個叫做造父的,因為善於養馬,受到周穆王的寵幸,被賜封趙城,便以趙為氏,建立了趙氏家族。

周幽王年間,王室政治昏亂,造父的後人叔帶從鎬京逃到晉國,為晉文侯服務,由此在晉國延續了趙氏家族的香火。公元前661年,晉獻公派大子申生討伐霍、魏、耿三國,叔帶的後人趙夙擔任申生的戎車駕駛員,參與了這場戰爭,並且在戰後獲封耿國,趙氏家族開始成為晉國的名門望族。

趙夙的孫子趙衰進一步將家族的聲望發揚光大,他一生追隨公子重耳,不但幫助他登上君位,而且輔佐他建立了晉國的霸權。隨著趙衰的官越做越大,趙氏家族的權勢也隨之急劇擴張,與狐氏家族(狐偃)分庭抗禮,成為晉國數一數二的權貴之家。

趙衰有很多兒子,其中趙盾繼承了家業,趙同、趙括、趙嬰等兄弟也均有封地。晉襄公和晉靈公年代,趙氏家族的勢力再度擴張,趙盾擊敗了競爭對手狐射姑,成為中軍元帥,獨攬晉國的軍政大權。晉靈公對趙盾的飛揚跋扈極為不滿,處心積慮想除掉他,結果趙盾先下手為強,縱容族弟趙穿刺殺了晉靈公。

從史料上分析,趙穿刺殺晉靈公,顯然不是趙盾縱容那麼簡單,而是受到趙盾的主使或唆使。屠岸賈將晉靈公被刺的罪名歸於趙盾,倒也沒冤枉他。但是,事情已經過了很多年,按照孔夫子的說法,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沒有必要再來翻案。退一萬步說,即便要翻案,那也只應該追究趙盾一個人的責任,大不了將他掘墓鞭屍,為什麼要剿滅整個趙氏家族呢?

屠岸賈權傾一時,而朝臣之中,早就看不慣趙家子弟的所作所為的也大有人在,因此基本上沒有人對屠岸賈的提議表示反對。只有新中軍元帥韓厥反駁說:「靈公被刺的時候,趙盾已經逃亡在外。關於這件事,連先君(指晉成公)都不追究趙盾的責任,現在諸位君子卻想誅殺他的後人,這是違背先君的意志啊!」

韓厥是趙盾一手提拔起來的幹部,小時候還被趙家撫養過,對趙氏家族的感情很不一般,因此站出來反對屠岸賈的提議。但是這種反對的聲音很微弱,當時地位較高的郤克和欒書對於這件事都是持默認態度,甚至暗地裡支持屠岸賈,所以韓厥的反對也就無效了。他只能跑去找趙氏家族的現任族長——趙盾的兒子趙朔,將眼前的危險分析了一番,然後勸趙朔趕快逃亡國外。趙朔不肯逃跑,他抱著韓厥的一條胳臂,說:「您答應我,不要讓趙氏家族絕後,我就算死也沒什麼悔恨了。」

韓厥堅定地點了點頭。不久之後,屠岸賈果然發難,帶領群臣向趙氏家族發動軍事進攻,在下宮(地名)殺死了趙朔、趙同、趙括、趙嬰等人,並將他們的家人統統殺死。

趙朔娶了晉成公的姐姐為妻。因為趙朔死後的謚號是「庄」,所以這個女人在歷史上被稱為庄姬。趙氏家族被清洗的時候,庄姬已經懷孕,躲到晉景公宮中避難,僥倖逃過一劫。

趙朔有個門客叫公孫杵臼,有個至交好友叫程嬰。那個年代的中國人大抵有些豪俠之氣,將情義看得很重。公孫杵臼故意問了程嬰一個問題:「你為何不追隨趙朔去死?」言下之意,你程嬰深受趙家恩惠,現在趙家有難,怎麼好意思獨活在這世上?

程嬰慢條斯理地說:「趙朔的夫人已經懷有身孕,如果有幸生個男孩,我要侍奉他;如果生個女兒,我再死不遲。」

幾個月後,庄姬果然生了一個男孩,按照趙朔的遺囑,這個孩子被取名為趙武。屠岸賈聽到風聲,帶人闖入宮中搜查,揚言庄姬可以不殺,但趙氏遺孤一定要斬草除根。幸好庄姬提前將趙武藏起來了,屠岸賈才沒有得逞。

程嬰火急火燎地找公孫杵臼商量對策:「屠岸賈絕不會善罷甘休,日後還會來尋找孩子,我們怎麼辦才好?」

公孫杵臼沒有回答,反問了程嬰一個問題:「保護孤兒和死,哪件事難?」

「自然死容易,保護孤兒難。」

「既然這樣,」公孫杵臼雙手撫著大肚腩說,「趙家歷來待你不薄,就請你擔負起責任,做那件難事;我老了,精力不濟,只好做那件容易的事,請讓我去死!」

按照公孫杵臼的計畫,程嬰派人去找了一個窮人家的嬰兒(是偷是搶,或者是買,史上沒有載),把他裝在華麗的襁褓之中,由公孫杵臼帶到山裡藏起來。

程嬰則跑到屠岸賈那兒說:「我是個沒有本事的人,沒有能力照顧趙氏孤兒,我倒是知道趙氏孤兒在哪兒……」他瞄了一眼屠岸賈,「可能需要花費您一筆賞金。」

屠岸賈很是高興,當場應允了他一筆豐厚的賞金,帶著人馬跟著程嬰到山裡,果然找到了公孫杵臼和嬰兒。

公孫杵臼見到程嬰便高聲大罵起來:「小人啊小人!當日下宮之難你苟且偷生,騙我說要共同保護趙氏孤兒,原來是為了今天出賣我們。你就算不能保護趙氏後裔,你又怎麼忍心出賣這孩子呢?」抱著孩子死死不放,向屠岸賈磕頭說:「請您一定要高抬貴手,讓這孩子活下去,我死而無憾。」

見到公孫杵臼這副激動的樣子,屠岸賈確信那孩子就是趙武無疑了。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程嬰一眼,做了一個「殺」的手勢,手下的武士一擁而上,將公孫杵臼和那孩子砍死。程嬰獃獃地看著這一切,臉色變得煞白,彷彿靈魂已經出了竅,連屠岸賈扔在他跟前的一包黃金都顧不上撿。直到屠岸賈等人走遠,他才「撲通」一聲,跪倒在公孫杵臼的屍體前,像個孩子般大哭起來。

以上故事,基本出自於司馬遷記述的原文,再加上本書作者的少許文學加工和背景介紹。元代紀君祥的《趙氏孤兒》大體上採用了司馬遷的記述,只是為了加強戲劇性,紀君祥對故事中的人物關係作了一個小小調整——被殺的那個嬰兒不是別人家的,正是程嬰本人的兒子。為了報答趙家的恩惠,程嬰不但背負了賣友求榮的惡名,還犧牲了自己的親生骨肉。

趙武在程嬰的撫育下長大成人。十五年後,晉景公得了疾病,藥石無醫,懷疑是宮中有鬼作怪,於是命人占卜,結果是顓頊的後人有不順心的事情,因此作怪。晉景公問韓厥,韓厥知道趙武還活在人間,對晉景公說:「顓頊的後人在晉國不就是趙氏嗎?當年叔帶離開周朝,來到晉國侍奉我先君晉文侯,世世代代都有功勞,未嘗絕後。只是在您的統治之下,趙氏宗族才被消滅,連國人都感覺悲哀,所以有鬼作祟。」

晉景公哀嘆道:「那也不是我的意願啊!趙家還有後人嗎?」

「有。」韓厥知道時機已到,便將程嬰和趙武的故事講出來。晉景公聽了,大為感動,叫韓厥趕快找到趙武,偷偷將他帶進宮來。

晉景公命韓厥帶武士埋伏在宮中,等到諸位朝臣進宮探望病情,將他們都軟禁起來,讓趙武出來和大伙兒見面。各位大臣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紛紛推卸責任說:「當年下宮之難,是屠岸賈主使,假傳君命,要挾群臣,否則誰敢作難?聽到國君生病的消息,我們便想到要替趙氏家族撥亂反正,現在只要您發話,我們便照辦不誤!」

於是趙武與諸位朝臣結成了同盟,共同進攻屠岸賈,將其滅族,替趙氏家族報了血海深仇,恢複了家族的榮譽和地位。這就是故事的結局,符合中國人一貫的思維——奸臣作亂,忠臣受難,但是國君沒有責任,最多是一時糊塗,被奸臣矇騙。撥亂反正之後,忠臣沉冤得雪,奸臣受到懲罰,國君還是那個國君,君臣重新構建和諧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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