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卿大夫們的政治舞台 風水輪流轉,楚晉優勢再次易位

再回頭來「八一八」那位絕世美人——夏姬的風流事兒。前面說過,楚莊王佔領陳國之後,本來想將夏姬納為小妾,因為聽了巫臣的勸告,轉而將她許配給了連尹襄老。但襄老無福消受,在第二年的邲之戰中被晉國下軍大夫荀首射死,連屍體都被荀首帶回晉國去,作為交換兒子的籌碼。

巫臣力勸楚莊王不娶夏姬,是因為他自己對夏姬垂涎三尺,怕她宮門一入深似海,從此沒有機會染指。襄老死後,夏姬再度成為寡婦,當然,僅僅是名義上的寡婦,身體並不寡——襄老的兒子黑要很快就將喪父之痛轉化為于飛之樂,把夏姬給「烝」了。

巫臣雖然恨得直咬牙,但是不敢發表任何意見,只是派人偷偷地給夏姬送了一封信,信上面只寫了一句話:「回鄭國去,我娶你!」

夏姬是何等聰明的女人!當她第一次看到巫臣,就從這個男人的眼神中讀到了火辣辣的慾望。她從來不缺男人,甚至曾經同時擁有三個情人;她不對愛情抱有任何幻想,也很少受到親情和倫理的困擾。對於她來說,男人不過是玩物,用過之後就可以扔掉,沒什麼大不了。可是,巫臣那種鍥而不捨的精神仍然讓她覺得有一絲觸動,而「我娶你」三個字更給她帶來滿足感——要知道,她畢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在那個年代,這都已經是女人的更年期了,又嫁過幾任丈夫,而且聲名狼藉;而巫臣乃是楚國的名門之後,堂堂的申縣縣公,竟然為了她……沒有太多的思考,夏姬給巫臣回了一個字:「好!」

這個「好」字讓巫臣歡喜得一夜沒睡好,他緊鑼密鼓地策划了一個方案。

數日之後,夏姬的弟弟鄭襄公的宮中來了一位客人。此人從晉國而來,自稱是荀首的族人,奉荀首之命來跟鄭襄公談點私事。荀首是中軍元帥荀林父的幼弟,荀首的族人,自然也就是荀林父的族人。

「一個月前,晉楚兩國大戰於邲,我家少主人荀罃不幸被楚軍俘虜。主人愛子心切,在兵敗如山倒的情況下,不退反進,又殺回楚軍陣中尋找少主人,結果射殺了楚將襄老,俘虜了公子谷臣。」來人說。

鄭襄公點點頭,表示聽說過這事。

「大戰之後,晉楚兩國互無來往。我家主人想以襄老的屍體和公子谷臣跟楚國交換少主人,苦於沒有門路。他聽說襄老的夫人,乃是君侯的姐姐,現在居住在楚國。因此特派我前來,有一事相求。」

「請講。」鄭襄公很客氣地說。

「懇請您從中斡旋,安排襄老夫人回到鄭國,而我們也將襄老的屍體送到鄭國,當面移交給她,以示誠意。楚國人得到了襄老的屍體,想必也會同意以荀罃交換公子谷臣吧。」

夏姬是鄭襄公的姐姐,安排夏姬到鄭國來接收襄老的遺體,自然合情合理。鄭襄公看不出任何問題,也沒有想到會有任何問題,他只是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寡人為什麼要幫助荀首?有什麼好處?」

「您將得到荀氏一族的特別尊重。別的我就不說了,您懂的。」來人笑笑,給了這樣一個回答。

鄭襄公也笑了:「那麼,請您回去稟報,荀家的事即是寡人的事,責無旁貸,一定辦好。」

來人一揖到地,表示感謝。

荀首的使者走後,鄭襄公寫了一封信,派人送到楚國去交給夏姬。信上寫道:「襄老的屍體有門路了,但是不方便直接送到楚國來,請務必親自來迎接。」

夏姬心裡暗笑,就在一天前,她收到巫臣的密信,上面說:「近日鄭國必有來使,如有所請,你一定要答應。」當時她還狐疑,現在一切都清楚了,那是巫臣在暗中操作,給她創造一個回鄭國的機會。

這個其貌不揚的男人,竟然有如此手段,能夠驅使鄭襄公為他服務。無意中,夏姬對巫臣的好感又多了一分。當下帶著鄭襄公的信,跑到宮中求見楚莊王,向他彙報了這件事,並將鄭襄公的信拿給他看。

「請大王恩准妾身去鄭國將襄老的遺體帶回楚國,好讓他葉落歸根,葬於故土。」夏姬說著,掉下兩滴眼淚,模樣兒楚楚動人。

楚莊王心裡大概在想,這娘們兒哭起來倒是好看,難怪這麼多人為之神魂顛倒。但他很快告誡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問堂上的群臣:「你們也發表一下意見,鄭伯說的這事可信嗎?」

半晌無人回答。

巫臣暗自吸了一口氣,站出來緩緩道:「可以相信。荀罃的父親荀首,深受晉成公(晉襄公的父親)的寵愛,又是現任中軍元帥荀林的幼弟。荀首素來與鄭國大夫皇戌交情篤深,他愛子心切,想通過鄭國的關係,歸還襄老的遺體與谷臣,以換取荀罃的自由。而鄭國人對邲之戰心存恐懼,害怕晉國人報復,也想討好晉國,必定會答應荀首的要求。」

聽到巫臣這麼說,楚莊王也就答應了夏姬的請求,命她回鄭國去迎接襄老的遺體。夏姬臨別的時候,特別對送行的人(當然也包括黑要)說:「如果不得到遺體,我就不回來了!」誰也猜不透她心裡在想什麼,只是覺得她對襄老的深情厚意來得有點突然。

夏姬在鄭國一住就是八年,襄老的遺體卻杳無音訊。久而久之,楚國人便也將這個女人淡忘了。

在那個沒有網路,沒有電話,沒有電報,沒有郵政系統,交通也不方便的年代,八年對於一個等待情人的女人來說,意味著什麼?當然,以夏姬的風流性格,八年應該也不至於缺少入幕之賓。只是當她仰望星空之際,恐怕難免輕嘆一聲:「巫臣那個死鬼,莫非忘了他對我許下的諾言么?」

突然有一天,有人從楚國帶著財禮來見鄭襄公,說是替申公巫臣前來求婚。鄭襄公開始嚇了一跳,以為他看上了自己的哪個女兒。打開聘書一看,不禁莞爾。他叫人將聘書送到夏姬那裡,徵求夏姬的意見。

這一年,夏姬已經快五十歲了。即便天生麗質,即便保養良好,皺紋仍然不可遏止地爬滿了額頭。看完聘書,她輕佻一笑,對使者說:「我一介婦人,哪有什麼主見,回去稟報國君,凡事由他做主。」使者走後,她卻把自己關在房間里,眼淚不可收拾地流了一下午。

鄭襄公收到回報,知道夏姬這就是默認了。他還能有什麼意見?一個老女人,誰愛誰要唄!答應了巫臣的求婚。

但這紙婚約並不意味著巫臣馬上可以登上夏姬的牙床。

他還必須忍耐和等待,不敢讓楚國人知道他的心思。直到楚莊王去世,楚共王即位,他才找到一個機會——公元前589年,晉、魯、衛三國聯軍與齊軍在靡笄相遇,後來又在鞍地展開會戰。楚國為了支援齊國,打擊晉國,也策划了一次大規模的軍事行動,準備與齊國聯手,南北夾擊魯國。為此,楚共王派巫臣為特使,前往齊國通報楚軍出動的日期,溝通兩國協同作戰的有關事宜。

巫臣領受命令,自郢都出發前往臨淄,同時命心腹帶著他的家眷和所有財產偷偷前往鄭國。這一切做得很秘密,但是當他經過郢都的城門的時候,被正好路過的申叔時的兒子申叔跪看出了端倪。申叔跪當時就說:「奇怪了,那位老先生臉上既有軍情在身的警懼之色,又有按捺不住的桑中之喜,恐怕將要帶著妻子兒女逃跑了。」

所謂桑中之喜,是指男女偷情的歡快情緒,出自於《詩經·鄘風》中的《桑中》一詩:

這位老先生面色潮紅是為了誰?就是那國色天香的夏姬啊!她在新鄭城裡等了他八年,她在寂寞的深宮中等著他,在玉暖香溫的卧榻之上等著他,要將他帶到一個樂而忘返的人間仙境。

值得表揚的是,巫臣雖然急著跟夏姬私奔,卻沒有忘記自己的使命。他來到齊國,完成了楚共王交給他的任務,命令副手將齊國人贈給楚共王的禮物帶回去,才脫離了使團,披星戴月地趕往新鄭。

他本來想帶著夏姬投奔齊國,卻在路上聽到齊軍鞍地慘敗的消息,便說:「我不居住在打了敗仗的國家。」轉而投奔了晉國,通過郤克的同族郤至的關係,在晉國謀到了一官半職,當上了邢地(晉國地名)的地方官。

巫臣叛逃的消息傳到郢都,滿朝嘩然。最惱火的是公子側。當年在陳國,楚莊王本來是想將夏姬賞賜給他的,被巫臣連哄帶騙,嚇得他不敢接手,才轉賜給了連尹襄老。鬧了半天,原來是巫臣自己心裡有鬼!他憤憤不平地跑去找楚共王,建議花重金買通晉國的權臣,借晉國人的手好好教訓一下巫臣。

「為什麼要這麼做?」這一年,楚共王才十二歲,卻表現出罕見的成熟。

「巫臣處心積慮為自己打算,又叛逃到晉國,罪大惡極,如果不除掉他,必為後患。」

「您所謂的為自己打算,是指為夏姬那個女人的事么?」

「這個……是。」公子側吃了一驚,不敢掩飾。

「關於這件事,寡人不這麼看。巫臣為自己謀劃打算,自然是錯的;但是他為先君謀劃打算,卻是忠心耿耿。」楚共王的意思,夏姬就是紅顏禍水,巫臣不讓楚莊王娶夏姬,是忠心的表現;至於他自己喜歡夏姬,那是他的私事,罪不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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