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楚國稱霸 第二次晉楚大戰:邲之戰

與楚莊王的使者談妥了和平協議的條款之後,荀林父總算輕鬆了兩天。自從兩個月前離開絳都,他對這次遠征就有一種不祥之感,而一路上發生的事情,更使得他情緒低落,甚至後悔當初不該接任這個所謂的中軍元帥。

表面上看,他帶領的是當世最強大的一支軍隊,事實上卻只是一群烏合之眾。他就像一個白鬍子老公公,趕著一群不聽話的鴨子來到黃河邊,耳朵里充滿了「嘎嘎」的叫聲,一不留神就發現一隻鴨子已經不見了,而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趕著剩下的鴨子去找那隻鴨子……如果不是做惡夢,他上輩子一定是個鴨司令。

最可恨是那個叫做先谷的傢伙,仗著祖上的餘威,根本不把他這個中軍元帥放在眼裡,膽大妄為,居然敢不聽命令,擅自行動,將全軍拖到戰爭的邊緣。他也不想想,以這樣的一盤散沙,怎麼能夠面對楚國的虎狼之師?幸好,那個楚王似乎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否則的話,一旦開戰,他荀林父的一世英名很有可能就要毀於一旦了。

正當荀林父微微眯上眼睛,準備小憩一陣的時候,中軍帳外突然一陣騷動,一名侍衛匆匆跑進來彙報道:「楚軍進攻了!」

荀林父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吃了一驚,連忙問:「多少戰車?多少步卒?」

「這個……戰車一乘,戰將三人,為首的似乎是楚國大將樂伯。」

「哦?」荀林父陷入沉思。

前來進攻晉軍的確實只有一車三人,為首的是楚莊王的猛將樂伯,駕車的是許伯,擔任護衛的是攝叔。

春秋時期各國交戰,仍留有些許商周之際的古風,每逢會戰,先遣勇士單車挑戰,進犯敵陣,稱之為「致師」,意在壓制敵方氣焰,提高己方士氣。

楚莊王派人與荀林父和談,盟約尚未簽訂,又派樂伯前來致師,用意是很明顯的:既然晉軍內部對於是戰是和的意見分歧很大,將帥不團結,那就再放個煙霧彈,搞得他們無從判斷楚軍的真實意圖,陷入進退兩難的困境。

需要說明的是,「致師」是一項很危險的任務。在前往晉營的路上,許伯說:「我聽說致師時駕車的人,要像風一樣掠過敵人的陣地,所到之處,敵人的旌旗靡倒,直到敵人的營壘門口,才能回來。」許伯駕車,從這句話可以看出,他對自己提出了很高的要求。

樂伯點點頭,也不含糊,說:「我聽說致師時立於車左的人,要以長箭射擊敵人,然後代替車夫執掌馬韁,車夫下車整理好馬身上的飾物和皮帶,再上車而回。」樂伯以主將的身份,負責引弓射敵,同時還要求這個三人小團隊保持優雅的姿態,出入敵陣就如同出門做客一般,連馬匹身上的飾物都要打理得整整齊齊——這種臨危不亂的武人氣概,在日本叫做武士道,在歐洲叫做騎士精神,但是在中國,自從秦朝「統一」中國以後,似乎就漸漸變得稀缺了。

攝叔聽完,也給自己提了個標準:「我聽說致師時立於車右的人,要跳入敵人的營壘,殺死敵人並割下耳朵,抓住俘虜後返回。」攝叔擔任護衛,又稱為「車右」,他給自己定的目標也不低。

三個人說著就到了晉軍陣前。許伯快馬加鞭,戰車飛馳闖入晉軍陣中;樂伯連發數箭,每箭皆不落空;表現最突出的是攝叔,像凶神惡煞一般跳下車,連砍數人,然後揮拳打暈一個已經嚇得半死的士兵,抱著他躍回車上。做完這一切,許伯將韁繩交給樂伯,下車從容不迫地整理好戰馬身上的飾物。

等到晉軍反應過來,他們已經衝出了營寨,朝著楚營的方向急馳。晉將鮑癸(guǐ)帶著數十乘戰車,兵分三路追擊樂伯。樂伯彎弓搭箭,左射馬,右射人,箭無虛發,致使左右兩路追兵亂成一團,只有鮑癸的中路人馬仍然緊追不捨。

樂伯本來想射鮑癸,伸手一摸箭囊,只剩一支箭。恰好前面有一群麋鹿,被突如其來的喧嘩聲驚動,作勢欲逃。樂伯一轉念,弓弦響處,長箭穩穩地釘在一頭鹿的背部。

樂伯叫攝叔下車,捧起死鹿擋在鮑癸車前。鮑癸心裡泛了一個嘀咕,正在想這南蠻耍什麼花樣,就聽見攝叔笑咪咪地說:「因為時節未到,應當奉獻的動物沒有來,只好將它奉獻給您的左右作為膳食。」

按照周禮,以獵物獻人,要根據不同的季節獻不同的品種。時值六月,獻麋鹿尚為時過早,所以攝叔有此一說。

鮑癸不知道這已經是樂伯的最後一支箭,心裡想,這分明是在警告我,如果再追下去,下一支箭就是射我嘛。同時又感嘆,區區一個護衛都將周朝的風俗摸得一清二楚,而且辭令通達,不亢不卑,誰敢說南蠻沒有文化,不懂禮儀啊?

鮑癸命人接受了攝叔的禮物,對左右說:「車左的楚將善於射箭,車右的護衛善於辭令,這都是君子啊!」於是不再追趕,樂伯三人得以安全返回。

樂伯的挑戰在晉營引起了騷動,也給先谷等「主戰派」一個極好的理由,他們齊集在中軍大營,逼問主帥荀林父:楚國人都踩到咱們頭上來了,難道還要當縮頭烏龜嗎?

趙括更是拔出佩劍,惡狠狠地砍在案几上,說:「我等即便戰死,也不能忍受此等羞辱。」

說起荀林父的帳中,那真是魚龍混雜,什麼樣的人都有。其中有一位魏錡(qí),乃是晉文公的虎將魏犨之孫,頗通幾分武藝,自視甚高。當年晉成公為了鞏固公室的力量,曾經將一批異姓貴族任命為公族大夫,魏錡以為自己很有希望,誰知道榜上無名,因此一直懷恨在心,處心積慮就只想晉軍打敗仗。當時他聽到趙括這麼說,便站出來向荀林父請戰,說:「來而不往非禮也,楚將既然敢來致師,我軍也不能示弱,請您派我前去致師!」

話音未落,又有一位叫趙旃的站起來說:「如果魏將軍前去致師,我願為使者,前往楚營下戰書。」趙旃乃是趙穿之子,一直認為自己應當成為六卿(三軍正副元帥)之一,但是連個三軍大夫都沒當上,因此也是心懷不滿,唯恐天下不亂。

荀林父被搞得心煩意亂,跟士會商量了一陣,決定同意魏錡和趙旃前往楚營,但是任務有所改變:魏錡的任務是去譴責楚軍言而無信,趙旃則是去邀請楚莊王如期舉行會盟。

魏錡和趙旃接受了命令。看到這兩個人雄糾糾氣昂昂地駕車而去,上軍副帥郤克苦笑道:「兩個心懷不滿的人去了,咱們如果不作充分的防備,必敗無疑。」

先谷踹著路邊的小石子,冷冷地說:「鄭國人勸我們作戰,我們不敢戰;楚國人向我們求和,結果又不能和。主帥的意見飄忽不定,防備又有什麼用呢?」

士會勸說道:「還是要加強防備。如果這兩個人惹怒了楚國人,楚國人乘機掩襲,我們就很危險了。有備則無患,如果楚國人放棄敵意,前來會盟,再解除戒備也不遲;如果楚國人帶著敵意而來,我們有所防備,也不至於落敗。」

先谷不耐煩地說:「沒那個必要。」

士會是不想打這仗的,但是大敵當前的時候,他又極力主張加強防備,體現了一種負責任的態度。先谷很想打這仗,但是因為不痛快,連最起碼的軍事常識都置於一邊,在他的心裡邊,恐怕和魏錡、趙旃一樣,都恨不得晉軍失敗,好等著看荀林父的笑話吧。

士會越想越不放心,派上軍大夫鞏朔、韓穿二將在敖山前面設下七路伏兵。中軍大夫趙嬰也覺得形勢不容樂觀,派人先在黃河邊準備好船隻。士會和趙嬰都是聰明人,所不同的是,士會考慮的是大局,趙嬰關心的僅僅是自己的生路。

魏錡奉命來到楚營,見到楚莊王,也不行禮,就大大咧咧地說:「荀元帥派我來告訴你們,準備好刀劍,咱們戰場上見!」說完轉身就走。楚將潘黨被他這種無理的態度惹惱了,帶上十幾輛戰車,一直追到熒澤(湖名)。正好有六頭麋鹿在湖邊吃草,魏錡心念一動,也張弓射死一頭麋鹿,命手下獻給潘黨,並且說:「您有軍事在身,獸人恐怕不能及時給您提供新鮮的野味,謹以此鹿獻給您的部下。」

所謂獸人,就是掌管打獵的官員。樂伯獻鹿於鮑癸,魏錡獻鹿於潘黨,均不說是獻給他本人,而是獻給他的部下——這也是春秋時期人們常用的客套方式,意思是小小禮物不成敬意,只敢獻給下人。

潘黨收下了這頭鹿,對自己的手下說:「人家這是學樂伯呢,我們難道還不如晉國人懂禮貌?」於是也放棄了追逐。那個年代的人,骨子裡頭有一種騎士精神,即便是赳赳武夫,也很有紳士風度。

相對於魏錡的魯莽,趙旃的行為更具有瘋狂氣概。他帶著幾十名手下,趁夜來到楚軍的營門之前,鋪了一張席子,自己坐在席子上喝了一夜酒,又命手下混入楚營。

由此可以看出,楚軍的防衛實際上也出現了漏洞。

前面說過,楚王的親兵分為左右兩廣,每廣兵車三十乘。從拂曉直到中午,由右廣擔任警備;從中午到黃昏,由左廣擔任警備。楚莊王乘坐右廣兵車,許偃駕車,神箭手養由基護衛;乘坐左廣兵車,彭名駕車,屈盪護衛。直到第二天早上,楚軍才發現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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