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晉國稱霸 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公元前632年,晉文公是在一系列光彩奪目的事件中度過的。繼城濮之戰、踐土之盟後,這年冬天他又在溫地發動諸侯會盟,討論如何處理對踐土之盟心存不服的國家。參加這次會盟的有晉、齊、秦、魯、宋、蔡、鄭、陳、莒、邾等國的元首或授權代表。會後舉行了大規模的狩獵活動,在晉文公的熱情邀請下,周襄王也親自從雒邑跑到溫地來一試身手,使本次大會增輝不少。雖然孔老二對此頗有微詞,說什麼「以臣召君,不可以訓」,但從天子當時的境況來看,晉文公這麼看得起他,他是斷無理由將自己吊起來賣的。

作為溫地會盟的成果,這一年冬天,晉文公率領諸侯發動了對許國的進攻,討伐其不服之罪。至於許國到底怎麼「不服」了,《春秋》《左傳》皆無記載,很有可能是許國沒有派人前來參加踐土之盟吧。

伐許途中,晉文公生了一場重病。曹共公的侍臣侯儒花錢買通了晉國的大臣筮(shì)史,要他對晉文公說:「請放曹國一馬。當年齊桓公召集諸侯會盟,幫助邢、衛這樣的異姓諸侯復國;今天您召集諸侯會盟,卻要消滅同姓的諸侯。曹國的先祖叔振鐸,是周文王之子,我晉國的先祖唐叔,是周武王的後代,本是同根同種,應該多加照顧。

「您號令諸侯而滅兄弟之國,非禮也;您曾私下答應曹伯與衛侯復國,現在恢複了衛國而忘記了曹國,是言而無信;衛、曹兩國同罪,而處罰不一,是賞罰不公。非禮、無信、不公,這三頂大帽子蓋在您頭上,您好受嗎?」

晉文公是個講道理的人,生病的時候尤其通情達理,他命人把曹共公給釋放了,並且讓曹共公將功贖罪,跟隨諸侯們一起討伐許國。

從許國回來之後,晉國再一次擴編軍隊,在三軍的基礎上,又新建了三軍。這樣一來,晉國的武裝力量達到了六軍,已經是王室軍隊的編製。為了避免別的諸侯說閑話,晉文公對外宣稱,擴充軍隊是為了對付狄人部落。而且,新建的三軍也不稱之為軍,而稱為「三行」,以荀林父為中行主將,屠擊為右行主將,先蔑為左行主將。

公元前631年夏天,王室卿士王子虎、魯國國君魯僖公、晉國上軍元帥狐偃、宋國司馬公固、齊國大夫歸父、陳國大夫轅濤塗、秦穆公的兒子公子慭(yìn)等人在翟泉會晤,重溫踐土之盟,順便商量討伐鄭國的事。

城濮之戰後,鄭文公及時倒向了晉文公,並且主持了踐土的獻俘儀式。時隔一年,晉國又發動諸侯討伐鄭國,理由是晉文公當年流亡列國之時,在鄭國受到了「非禮」的對待,一直咽不下這口氣。加上這次鄭國不派人參加翟泉之會,正好又給了晉文公一個口實,因而臨時動議討伐鄭國。

誰說秋後不算賬?老賬新賬一起算。

翟泉之會受到了左丘明的猛烈抨擊,主要是與會人員的級別不對等。各諸侯國來的都是卿大夫這個層次的代表,魯國卻由國君親自到場,實在是用力過猛。

公元前630年春天,晉國對鄭國發動了試探性的進攻。據《左傳》記載,這次進攻的目的是為了「觀其可攻與否」。

以晉國的軍事實力,進攻鄭國當然是小菜一碟。所謂「觀其可攻與否」,估計還是旁敲側擊,想看看楚國的反應。在確信楚成王不會橫加干涉後,同年九月,晉文公和秦穆公聯合起兵討伐鄭國,對外公開宣稱的理由有二:

一、鄭伯曾經無禮於晉侯;

二、鄭國至今仍與楚國眉來眼去,藕斷絲連。

晉國的軍隊駐紮在函陵,秦國的軍隊駐紮在汜(sì)南,對鄭國形成夾擊之勢。

晉文公這次伐鄭,不僅有軍事上的準備,還有政治上的準備。據《史記》記載,鄭文公有三位夫人,為他生了五個兒子,這五個兒子都「以罪早死」。鄭文公一怒之下,將其他侍妾生的兒子也全部趕出國去。其中有一位公子蘭逃到了晉國,受到晉文公的優待。晉、秦兩國大軍進入鄭國之後,晉文公命令公子蘭在晉國東部邊界待命,打算等軍事行動一結束,就派公子蘭進入鄭國接管政權。

鄭文公派了一個叫燭之武的老頭,趁著夜色跑到秦軍大營,對秦穆公說:「秦、晉兩國大軍包圍鄭國,鄭國是難免要滅亡啦。如果鄭國的滅亡能夠給您帶來什麼好處,那您就儘管放手干吧!但我想勸您一句,就算您消滅了鄭國,對秦國也沒任何好處,因為秦國和鄭國之間還隔著一個晉國,好處都讓晉國給得了。晉國因此增加了土地,對秦國而言,意味著相對減少了土地,不划算。如果您放鄭國一馬,鄭國願意成為秦國來往中原的東道主,為秦國提供方便,這樣對秦國也沒有任何壞處。再說,當年您有大恩於晉惠公,他許諾給您河外五城,結果這傢伙早上渡河回國,晚上就令人加固城牆防禦您,晉國人的貪得無厭,您也是有親身體會的。他們今天往東向鄭國索取土地,明天就會往西擴張,到那時,他們不打秦國的主意,還能打誰的主意呢?請您三思而後行。」

在現代語言中,「東道主」是主人家的意思。但這個詞最初的意義,「東」是指具體的方位。鄭國在秦國的東邊,因此自稱東道主。而諸如「北道主」、「南道主」之類的稱謂,在後世的史書中都曾出現。

燭之武的話打動了秦穆公。他認真回想了一下這些年秦國與晉國之間發生的事情,覺得燭之武所言不虛。秦國一直在努力幫助晉國,晉國對秦國的幫助也總是欣然笑納,卻從來不想如何報答秦國,甚至恩將仇報。眼下這位晉文公,從上台到稱霸,都受到了秦國的大力支持,至今也未曾有任何回報的表示,彷彿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於是,秦、鄭兩國簽訂了一個秘密盟約。三天之後,晉國人驚奇地發現,秦國人已經撤軍了。不僅如此,秦穆公還留下杞子、逢孫、楊孫三員將領,帶著一支部隊駐紮在新鄭的北門,宣布為鄭國戍守城門。這就意味著,晉國如果繼續攻打鄭國,就要與秦國人為敵了。

晉軍眾將對秦國人的公然背叛感到憤怒。狐偃等人建議晉文公無視秦國人的存在,按原定計畫進入新鄭,如果秦國人要阻撓,就連秦國人一起打。

還好,晉文公不像晉惠公那樣沒心沒肺,他暗自衡量了一下利弊,對大夥說:「沒有秦國的幫助,我們就沒有今天的成就。得到人家的鼎力相助卻拔刀相向,是為不仁;因為小事而失去一個強大的盟國,是為不智;兩國本來和平相處,卻又發生戰亂,不是用武之道。罷了罷了,既然老天不想滅亡鄭國,我們也不必強求,回去吧。」

話雖這麼說,晉文公卻不甘心空手而歸,他派人與鄭文公談判,要求將公子蘭送回鄭國當大子。鄭國大夫石甲父對鄭文公說:「現在諸位夫人之子都已經死了,其餘的公子中,數公子蘭最為賢能,您不如答應晉國的要求,好讓他們快點退兵。」

鄭文公聽從了建議,派石甲父、侯宣多到晉國迎接公子蘭回國。晉國與鄭國遂簽訂了和平協議。

從鄭國回來之後,晉國再一次改革軍隊編製,撤銷新建的三行,改為上、下新軍,任命趙衰為新上軍統帥,胥嬰為新下軍統帥。按《左傳》的說法,這樣做還是為了防禦狄人的進攻。

狄人真的有這麼麻煩嗎?

回答是肯定的。

公元前630年春天,就在晉文公試探性進攻鄭國的時候,狄人不失時機地發動了對齊國的進攻。

在齊桓公年代,狄人還只敢欺負一下衛國、邢國這樣的二三流國家。齊桓公一死,連齊國都成為狄人侵略的對象。縱觀中原,還真只有晉國令狄人有所忌憚了。

公元前629年,狄人又一次大舉入侵衛國,迫使衛成公將國都遷到帝丘。為此,衛國還舉行了卜筮活動,得到的結果是,衛國還有三百年的國運。但從《史記》的記載看,衛國自此仍經歷了十九代君主,歷時四百二十年,直到秦始皇年代才徹底滅國。因此,這次卜筮的結果極為不準。

帝丘原來是夏朝第一任君主啟的孫子相的居所。衛成公搬到帝丘,夢到先祖衛康叔對他說:「你給我的祭祀很豐厚,可是都被相奪走了。」衛成公於是命令祭祀相,好讓他不搶自己祖先的祭祀。寧俞認為不可:「不是我們的祖先,就算祭祀,他們也享受不了。連杞、鄫(zēng)這些夏朝的後裔都不祭祀相了,我們更沒有義務承擔對相的祭祀。」

孔夫子則一針見血地指出:「非其鬼而祭之,諂也!」也就是說,不是自己的祖先,卻去祭祀他,是諂媚之舉。

也許是風水輪流轉,不久之後,狄人部落發生內亂,衛國趁機發動反攻,雙方於公元前628年握手言和。

這一年春天,楚國大夫斗章與晉國大夫陽處父舉行了會談,雙方建立了代辦級外交關係。

夏天,在新鄭城頭搖擺了四十五年之久的牆頭草鄭文公去世了,晉國扶持的公子蘭順利即位為君,也就是歷史上的鄭穆公,晉、鄭關係翻開了新的一頁。

而到了冬天,晉文公也去世了,享年七十一歲。

回顧晉文公的一生,最富傳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