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忍」的哲學 大戰序曲:晉文公的強國運動

周襄王受衛文公的委託,調解鄭、衛、滑三國之間的恩怨,不但沒有取得預期效果,反而引發了一系列事變,最後的結果是被晉文公敲詐去四座城池。王室的土地本來就所剩無幾,地上的產出難以維持王室體面的生活,經過這麼一鬧騰,天子的日子就更難過了。

就在晉國軍隊保護天子從汜地向雒邑進發的時候,衛文公去世了,他的兒子姬鄭繼承了君位,就是歷史上的衛成公。

公元前635年十二月,魯、衛、莒三國在洮地舉行了會盟。第二年春天,三國又在向地舉行會盟,共商加強地區合作與交流的大計。這兩次會盟,規模雖然不大,但是引起了齊孝公的嚴重不滿。在他看來,齊國雖然不如齊桓公在世的時候強盛,但好歹還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強國,魯國在他的眼皮底下和衛、莒兩國會盟,是沒有把他放在眼裡。

因為這件事,齊國悍然發動了對魯國的軍事進攻。而魯國則採取了三方面的戰略來應對齊國的入侵:

一是發動同盟的衛國從北部趁虛而入,討伐齊國,進行軍事牽制。

二是派大夫展喜前去迎接齊軍,名為勞軍,實為探聽齊軍虛實,見機行事。魯僖公還派展禽為展喜的幕後高參,為展喜出謀劃策。展禽還有一個大家都很熟悉的名字,叫柳下惠。展禽也是魯國公室的後人,以姬為姓,以展為氏,名獲,字禽,柳下是他的封地,惠則是他死後的謚號。古人的姓名是一個很複雜的系統,我們看到柳下惠這個人,千萬別叫他柳先生,至少要稱呼他為柳下先生,否則就太沒文化了。

齊孝公的大軍還沒到達魯國國境,展喜已經趕到了齊軍大營,他把柳下惠教他的那套說辭搬出來,對齊孝公說:「敝過國君聽說君侯您親抬貴足,不嫌辱沒自己的身份,來到區區敝地,特意派在下前來犒勞您手下諸位辦事人員。」請注意,展喜不說犒勞齊孝公,而說犒勞他手下的辦事人員,是非常謙卑有禮的外交辭令,表示說話的人不敢不自量力,逾越自己的身份慰問尊者。

齊孝公背著手,看著天空,很是倨傲,「如此說來,魯國人是害怕了嗎?」

展喜馬上回答說:「小人確實很害怕,但君子不害怕。」這話似曾相識,和當年呂甥應對秦穆公如出一轍,有抄襲的嫌疑。

齊孝公瞥了他一眼,走到門邊,依舊看著天空,冷笑道:

「現在魯國的國庫空空如也,田野間寸草不生,憑什麼不怕?」

展喜很鎮定地回答:「憑的是先王的遺命。當年貴國的祖先姜太公和敝過的祖先周公都是王室的股肱之臣,如同左膀右臂一般輔佐周成王。周成王慰勞兩位先君,並且賜給他們盟誓,要求他們『世世子孫,無相害也』。當年的誓言,現在還保存在王室的檔案館裡。您的父親齊桓公繼承了先祖的遺願,團結諸侯,消除矛盾和分歧,而且救助諸侯於水火,獲得了大家的一致尊重。您即位之後,大家也認為您會遵循令尊的做法,為中原帶來和平與繁榮,所以我魯國對貴國沒有任何防備之心,大夥都說,『齊侯怎麼可能即位才九年就放棄自己的使命,如果這樣,他哪有臉面對先君齊桓公呢?』君子也是這麼認為,所以一點也不害怕。」

展喜這番話,前半段振振有辭,後半段簡直就是哄小孩子,但是對齊孝公很有效。當時他的臉就紅了,二話不說,將部隊撤回了國內。

展喜在齊軍大營忽悠齊孝公的時候,魯國對付齊國的第三個戰略也在悄然實施。公子遂和臧文仲二人不遠千里來到楚國,請求楚國出兵討伐齊國。臧文仲對楚國令尹成得臣說,當今天下,唯有楚國最強,中原諸國均拜伏在楚王的虎威之下,唯有齊國和宋國沒有認清形勢,不把楚國放在眼裡。如果楚國派大軍討伐齊、宋二國,魯國願意效犬馬之勞。

說明一下,宋襄公死後,他的繼任者宋成公委曲求全,主動以身事楚,親赴郢都朝覲楚成王,兩國建立了同盟關係。但是,隨著晉文公的上台和崛起,宋成公看到了希望的曙光,立刻改換門庭,脫離楚國,投向晉國的懷抱,因此臧文仲有此一說。

巴西的一隻蝴蝶扇動幾下翅膀,有可能導致北美大陸的一場風暴。公子遂和臧文仲的楚國之行,則拉開了春秋時期第一場大規模爭霸戰爭的序幕。

將當時各諸侯國的綜合實力作一個比較,可以將它們大致分為三個陣營:

第一陣營:楚、齊、秦、晉四個大國;

第二陣營:宋、魯、鄭、衛、陳、蔡等二流國家;

第三陣營:燕、曹、許、徐等數十個小國。

第一陣營中,楚國無論從國土面積還是軍事力量上,都遙遙領先於其他三國,而且將第二陣營中幾乎所有國家或納入自己的勢力範圍,或結成盟友,綜合實力首屈一指,稱霸的野心也最大;齊國自管仲與齊桓公逝後,不修內政,不親近鄰,引起了國際社會的反感,甚至連一直與齊國保持良好關係的魯國也受不了齊孝公的粗暴,主動與楚國接近,希望借楚國之力打擊齊國,齊國的國際競爭力呈直線下降趨勢;秦國偏安西北,秦穆公以仁德聞名,穩中求進,暫時沒有問鼎中原之志;晉國雖然經歷了驪姬之亂和晉惠公、晉懷公時期的動蕩,但是在晉文公的領導下,上下團結一心,國內局勢趨於穩定,社會經濟得到發展,軍事實力也有大幅度增強,而且通過幫助周襄王復國,擴大了國土,提高了聲望,成為楚國最大的競爭對手。

如果說,公元前635年晉國跟隨秦國討伐楚國的附庸鄀國,僅僅是捋了一下楚成王的虎鬚的話,公元前634年,宋國背棄與楚國的盟約而投入晉國的懷抱,則直接觸及到了楚國的核心利益,成為晉、楚兩國爭霸的導火索。

即使與齊桓公狹路相逢也當仁不讓的楚成王,自然不能容忍宋成公對他的蔑視,他命令子文抓緊時間訓練士卒,準備討伐宋國。

早在兩年之前,子文就已經不再擔任楚國的令尹,而是推薦在泓水之戰中立下了赫赫戰功的成得臣擔任了這一職務,自己則以顧問的身份繼續留在楚成王身邊效力。

子文這樣做,顯然是吸取了老對手管仲的教訓。管仲輔佐齊桓公縱橫天下,功高蓋世,然而不注重對接班人的培養,直到臨死前,都沒有給齊桓公推薦一個合適的接班人,導致齊國數十年的霸業後繼無人,毀於一旦。子文不想齊國的歷史在楚國重演。他不但早早選定成得臣為接班人,更主動退居二線,將自己的位置讓給成得臣。這樣一來,他既可以在幕後指導成得臣,發揮老同志傳、幫、帶的作用,又可以使成得臣提前進入情況,熟悉業務,減少犯錯誤的機會。

楚國有子文這樣的政治家,強大絕非偶然。

現在楚成王即將展開一場爭奪天下的大戰,他想到的第一個人選還是子文,畢竟事關重大,交給成得臣去辦還不太放心。權衡再三之後,他請子文親自出馬,到睽地主持軍訓。

對於楚成王的這一命令,子文內心是有想法的,他對楚成王說,訓練部隊是令尹分內之事,應該由子玉(成得臣字子玉)來主持才對,現在把他這個老頭子派去越俎代庖,恐怕大大不妥,子玉有沒有意見暫且不說,他這把老骨頭能否訓練好部隊,實在是值得懷疑。

楚成王說:「老將出馬一個頂倆,您就別撂挑子了。」還是將任務派給了子文。

既然沒辦法推脫,子文只好優哉游哉地來到了睽地。軍訓的第一天,他命令士兵天剛亮就起床,到操場上集合、做早操、練隊列、喊口號,熱熱鬧鬧地搞了一個時辰,便到了吃早飯的時間。早飯弄得挺好,有粥有粉還有熱乾麵。子文端了個大碗,和士兵們一起吃,吃完了抹抹嘴說:「今天到此為止,大夥回去歇息吧。」

一連三天都是如此。士兵們可高興了,這哪裡是軍訓,簡直就是夏令營。子文不但體貼士兵,脾氣還特好,幾天軍訓下來,連罵人的事情都沒發生過,整個楚軍大營一團和氣,其樂融融。

有人把這事反映到楚成王那裡。楚成王驚愕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了:「子文這傢伙,是在逼我用子玉啊。」

沒辦法,楚成王只好命令成得臣接手軍訓,並且將地點改到了蒍地。子文則改任監軍,隨軍前往蒍地進行督導。午後書社?

成得臣不負所望,一到蒍地就嚴肅軍紀,將訓練的時間延長到天黑,對於訓練中不聽指揮或動作不規範的士兵實施處罰。一天下來,有七個人受到鞭笞,三個人被箭刺穿耳朵游營示眾。原本稀稀拉拉的部隊一下子恢複了正常,迅速進入臨戰狀態。

當時在蒍地住著好幾位退休的楚國大夫,他們應邀觀看了軍訓,對成得臣的治軍之道佩服得五體投地,於是跑去向子文表示祝賀,對他的知人善用進行了一番恭維。子文很高興,舉行酒宴招待這些老頭子和蒍地的權貴。唯獨有個叫蒍賈的貴族小孩,不但姍姍來遲,還不說半句祝賀的話。子文不免覺得奇怪,於是問他:「各位叔叔伯伯均認為令尹有才能,是國家的福分,值得慶賀,你對此有何看法?」

蒍賈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