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惠公從秦國被釋放回國之後,按照與秦國的約定,於公元前643年將大子圉派到秦國為質。
大子圉是晉惠公當年躲避驪姬之亂逃到梁國時,與梁國公主梁嬴所生之子。當時梁嬴懷孕,過了十個月還沒有生產。梁國掌管卜筮的大夫卜招父為此舉行占卜,得出的結果是:梁嬴將生一男一女,男的為人臣,女的為人妾。等到孩子出生,男孩便命名為「圉」,字面意義是養馬的官,叫做弼馬溫也未嘗不可。
以堂堂晉國的大子身份而委質於秦,這種日子當然不好過。還好秦穆公是個厚道人,收到大子圉這個人質後,不但將河外土地還給了晉國,還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了大子圉做老婆,也就是歷史上的懷嬴。
公元前642年,梁國發生內亂,秦國趁勢消滅了梁國,將其納入自己的版圖。
梁國是大子圉的外公家,也是他的出生地。梁國的滅亡多少給大子圉帶來了一定的心理陰影。公元前638年,傳言晉惠公病重,大子圉對懷嬴說:「梁國是我母親之國,秦國猶且將它滅掉,說明你父親根本沒有把我放在眼裡。我在秦國居住多年,在晉國也沒有可以倚仗的大臣。如果現在我父親去世,他們很有可能立其他的公子為君。請你跟我一起逃回晉國,我當上國君,你就是第一夫人。」
懷嬴說:「您是晉國的大子,被送到秦國來當人質,想要回到晉國,也是天經地義的事。但我父親命我侍奉您,就是想要您安心在秦國生活,不要想著回去的事。如果我跟著您跑了,則違抗了父親的命令,所以我不敢跟您走,但也不敢將這件事說給我父親聽。」
保持沉默,也許是身處政治漩渦中的男男女女唯一能保護自己的武器吧。
從某種意義上講,懷嬴的沉默就是對大子圉的支持。他成功地逃脫了秦國人的監視,回到了闊別六年的晉國。
站在他個人的角度,逃回晉國確實是情理之中的事,但站在國家的角度,他作為人質而逃跑,無疑是一件背信棄義的事。秦穆公對晉惠公父子的一再不守信用感到很生氣,後果很嚴重。他終於問了公孫枝一句話:「重耳在哪裡?」
重耳在哪裡?
這個問題有必要追溯到公元前656年,也就是申生自殺、重耳和夷吾分別出逃的那一年。
我們前面說過,重耳在蒲城擺脫了寺人披的追殺,來到了翟國。翟國是狄人建立的國家,和晉國曆來有比較密切的聯繫,對於重耳的來訪,翟國給予了熱情的招待。
當時追隨重耳逃亡的有狐突的兩個兒子狐偃和狐毛,還有趙衰、顛頡、魏犨(chōu)、胥臣臼季、賈佗等數十人。這些人在晉國都是頗有名氣的賢能之士,因為仰慕重耳,自願放棄國內的優裕生活,跟隨著他逃亡。
翟國討伐赤狄部落廧(qiáng)咎如,得到其部落首領的兩個女兒叔隗和季隗,回來獻給重耳。
對於流亡在外的人來說,晚上睡覺時有人可以暖被子,當然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不過重耳並不貪心,他娶了季隗為妻,而將叔隗賞賜給趙衰。季隗為重耳生了伯倏、叔劉兩個兒子;叔隗則為趙衰生了趙盾。這兩樁婚事在歷史上傳為美談,有人甚至將重耳、趙衰的二隗比擬為孫策、周瑜的二喬。
重耳在翟國住了十二年。期間晉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首先是晉獻公死亡,荀息奉公子奚奇為君;不到一個月,里克、丕鄭父派人刺殺了奚奇,接著又刺殺了接替奚奇的卓子,導致晉國出現權力真空;里克等人曾經考慮迎接重耳回國為君,但重耳考慮到國內局勢不明朗,而且此時回國有與里克同謀的嫌疑,因此謝絕了他的好意;在這種情況下,公子夷吾獲得秦國的幫助,成功地回到晉國,成為了晉惠公。但是晉惠公屢次背信棄義,得罪了扶他上台的秦穆公,秦、晉之間爆發了韓原之戰,秦國大勝,晉惠公也成為了秦國的俘虜,在秦穆公夫人的幫助下才被釋放回國。在這種形勢下,重耳沒有考慮趁虛而入,反而準備離開翟國,前往齊國投奔當時的霸主齊桓公。
當然,重耳之所以離開翟國這個安樂窩,也並非完全自願,而是因為得到了晉惠公準備派寺人披潛伏到翟國刺殺他的情報。
臨走的時候,重耳與季隗依依惜別,而且很通情達理地說:「我這一走,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請你等我二十五年,如果二十五年還不回來,你就改嫁吧。」
季隗說:「我今年二十五歲了,再等你二十五年,我都行將就木了,還嫁給誰去?你呀,就別假惺惺地裝大方了,放心地去吧,我在這裡等你回來,誰也不嫁。」
重耳等人自翟國出發前往齊國,第一站經過衛國。衛國的國君衛文公對這批峨冠博帶的流浪漢沒什麼好感,甚至沒讓他們進入城內歇息。
從歷史的記錄來看,衛文公還算是個賢君。但賢君不一定會做人,也不一定明白風水輪流轉的道理。看見重耳一夥養得白白胖胖,又聲稱前往齊國尋求政治避難,生性節儉的衛文公打心眼裡感到厭惡。
晉國的公子有什麼了不起?何況是落難的公子。再說了,你既然落難就該有落難的樣子,還帶著幾十號人,前呼後擁的,顯擺個啥?
衛文公顯然不明白,雪中送炭和落井下石之間,也許只是態度上的一點差別,然而引起的後果卻是天差地別。公子小白當上國君的第二年,就發兵把一個叫「譚」的小國家給滅了。為什麼?小白從齊國逃亡出來的時候,經過譚國,「譚不禮焉」。
歷史的教訓,一定要引以為鑒。
其實對於重耳來說,衛國人不讓進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既然是逃亡,找個鄉村旅店將就著過一夜也好,免得過於招搖。
但他很快發現一個嚴重的問題:掌管盤纏的小吏頭須不見了。當狐偃向他彙報這一情況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頭皮都發麻了,直冒冷汗。
屋漏偏逢連夜雨,這一切,彷彿預示著等了十二年之後,他的前途依然黯淡。
考慮到這一年重耳已經五十五歲,我們實在有理由懷疑,他繼續折騰下去還有沒有意義?
這個疑問,在重耳的心中也一度浮現。他甚至想,回到翟國去,回到季隗的懷抱里去,安安靜靜度過自己的餘生,難道有什麼不好嗎?
但只要一接觸到狐偃他們那種充滿信任和期待的目光,他就沒辦法把「回去吧」這三個字說出口。
他們已經追隨他過了整整十二年的流亡生活,盼望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夠風風光光回到晉國去,輔佐他建設一個強大富饒的晉國。
再苦,他也不能辜負他們,至少不能讓他們失去希望。
幾十號人餓著肚子前進,來到一個叫五鹿的地方,人困馬乏,實在走不動了,七歪八倒地坐在田野里休息。這時侯走過來幾個扛著鋤頭去上工的農民。「老鄉,老鄉!」狐偃有氣無力地叫道,「給咱們弄點吃的吧。」
衛國的民風歷來不淳樸。幾個鄉下人先是驚愕,繼而弄明白這群打扮入時的人原來是在向他們乞討,不由得嬉笑起來。
「給,拿去吃吧。」其中一個農民扔過來一塊黑乎乎的東西。重耳撿起來一看,原來是塊硬泥巴。
重耳一時惱怒,忘記自己是在異國他鄉,拿起手中的拐杖就想衝過去打那個農民。
農民也不是吃素的,立刻將鋤頭握在手裡。
狐偃一看勢頭不對,連忙跪倒在重耳面前,攔住他說:「這是天賜您國土,大吉大利啊!」
重耳愣住了。但他迅速反應過來,扔掉拐杖,恭恭敬敬地向朝他扔泥巴的農夫鞠了個躬,然後回頭撿起那塊硬泥巴,小心翼翼地放到了馬車上。
狐偃以他的智慧,不但鼓舞了士氣,而且及時制止了一場衝突——雖然重耳的手下有魏犨(chōu)等力能擒虎的壯士,但在落迫的境地下即使打了農民一頓,又有什麼意義呢?
一行人打起精神繼續東行。
這天黃昏,他們來到一片樹林。重耳實在是飢困交加,斜靠在一棵大樹上就睡著了。恍惚之間,突然聞到一股久違了的肉味,他不禁連吸了兩下鼻子,沒錯,是肉!他猛地睜開眼睛,只見一個名叫介子推的手下跪在自己的面前,手裡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羹。「哪裡弄來的?」重耳也不客氣,一把接過肉羹,做了一個深呼吸,一口氣喝掉一大半。味道實在太鮮美了,但是吃不出是什麼肉,他也不想知道,只是重複問了一次:「哪裡弄來的?」
「這個……」介子推猶豫了一下,支吾道,「前面有個小村落,我去乞討來的。」
「嗯,不錯。」重耳把剩下的肉羹都倒進自己胃裡,才又問了一句:「別人吃了沒有?」
「沒有。肉不多,全部都在這裡了。」介子推如實回答。重耳嘆了口氣,說:「苦了大夥了。」
介子推將頭深深地低了下去。
公元前644年秋天,身心疲憊的重耳一行人終於來到了齊國的首都臨淄。
和衛國相比,齊國簡直就是天堂。齊桓公早就聽說過重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