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節

確定黃色的帶子清楚地映在網路實況攝影機的畫面中後,倉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宛如背對著結冰的斜坡,慢慢地滑落下去的不安在胸膛里蔓延開來。已經不能回頭了,但是卻不知道將往何處去。

平常放在管理事務所,用來管理網站的電腦被搬進會議室里,負責操作的則是身為網站管理員的辰巳。

倉田用自己的行動電話打給人應該還在空中纜車山頂站屋頂上的根津。

「喂,我是根津。」

「我是倉田。沒問題,看得很清楚。謝謝,你可以下來了。」

「下去之後,需要過去你那邊嗎?」

「不用,你就在裝備室待命。」

「收到。」

掛斷電話之後,倉田轉身一看,只見松宮和中垣正在抽煙,兩個人都苦著一張臉。

「接下來只能等犯人主動跟我們聯絡了。」中垣喃喃自語地把煙灰彈落。「犯人到底打算怎麼拿這筆錢呢?總不可能直接過來拿吧!」

「會不會是利用銀行轉帳呢?」回答他的是總務部部長宮內。「對於犯人來說,那是最安全的方法。好像有人會在網路上買賣人頭帳戶,以匯款式的詐騙手法上來說是很常見的手法。」

「不,我想犯人應該不會利用銀行轉帳。」倉田不這麼想。

「怎麼說?」

「就犯人的立場,應該會希望能夠儘快把錢拿到手。但是如果要一次提領出三千萬圓的話,就必須親自去銀行辦理,而且銀行還會要求核對是不是存戶本人,從各種角度來看都是相當危險的作法。就算要用提款卡提領,但是每天可以提領的金額定有上限,三千萬至少得花上一個月以上才能全部提領完畢。」

「又沒有人規定只能匯到同一個戶頭,說不定犯人會分成十個帳戶,要我們分別匯入。如果犯人不只一個人,而是一群人的話,分頭把錢提領出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倉田回頭看了宮內一眼,不表同意。

「犯人真的會這麼做嗎?這麼一來,風險會變成十倍,只要其中任何一個人出了亂子,整個計畫就泡湯了。」

「天曉得呢?」宮內也還以一個不以為然的表情。

「話說回來,犯人在恐嚇信上寫著,要我們在三天內準備好三千萬圓的現金,如果要採取銀行轉帳的方式,就沒有理由這樣寫了。」

「原來如此,這麼說的確有道理。」中垣點頭稱是。「那會不會是以下這種可能性呢?要我們以快遞的方式把錢寄出,或者是用包裹寄到哪個郵政信箱里?」

但是這個可能性依然被倉田打了回票。

「我想可能性應該微乎其微吧!犯人應該也有考慮到萬一我們報警的情況。要是警方先在收件的地址埋伏,就會被一網打盡了。」

「犯人有想過我們會報警嗎?」

「我想多多少少都會考慮到這個可能性。」

中垣不再開口,可能是覺得倉田的意見頗有幾分道理。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蔓延著,只有辰巳敲打著鍵盤的聲音不絕於耳。

「一直在這裡枯等下去也不是辦法。」中垣站了起來。「我先回辦公室去,有甚麼動靜再通知我。」

「好的。」宮內回答。

「我也先回自己的辦公室了,還有事情等著我處理。」中垣的前腳才剛走,松宮後腳也跟著離開會議室。

等到位階比較高的大頭們都陸續離開之後,宮內這才伸長了腿坐在椅子上。

「哼!能有甚麼非做不可的事情等他處理呢?」

倉田嘆了一口氣,低頭看著宮內。

「宮內先生,你真的覺得這樣妥當嗎?真的沒有必要通知警方嗎?」

話都還沒說完,總務部部長就不堪其擾地擺了張臭臉。

「這件事情不是已經決定了嗎?聽說你還直接跑去找社長談判,對吧?那可是越級報告的行為喔!」

倉田緊咬下唇不說話。宮內似乎認為只要把錢準備好,問題就解決的樣子。可是犯人接下來會怎麼做,沒有人知道,遊客們的安全絲毫沒有受到任何保障。

根津說他們今天早上有試著用金屬探測器找過,可惜沒能發現爆破裝置。

倉田隔著窗戶望向底下的滑雪場,川流不息的人潮顯現出財源廣進的榮景,然而對於現在的他來說,遊客愈多愈讓他膽顫心驚。

有個踩著滑雪板的男性正佇立在飯店前。看清楚對方的側臉之後,倉田突然想起自己還有件事情沒辦。

「辰巳,我可以離開一下嗎?我想去跟某個人打聲招呼。」

「可以啊!是甚麼人?」

「是入江先生,聽說他從昨天就來了。」

「了解。」辰巳瞭然於心地點點頭。「您儘管去吧!」

「聽說公司安排了頂樓的蜜月套房給他。」宮內以不帶一絲感情的語氣說。「來得真不是時候,沒事幹么偏偏選在這個時候來呢?」

「人家根本甚麼都不知道,這也不能怪他吧!」

倉田說得義正辭嚴,宮內也只好聳肩擺手。「話是沒錯……」

「那我走了,有甚麼事再叫我。」倉田交代辰巳之後,便走出會議室。

披上禦寒用的大衣,走到飯店外頭一看,入江義之還是保持著跟剛才一模一樣的姿勢,眺望著滑雪場。沒看到他兒子達樹的身影。

「入江先生。」倉田開口叫他。

穿著藍色滑雪服的入江回頭一看,發現是倉田之後,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你好。」

「聽根津說,您昨天就到了是嗎?抱歉拖到這個時候才來跟您打招呼。」

「你們不用為我的事情這麼費心啦!就連住宿費用,我本來也打算自己出的。讓你們準備那麼好的房間,反倒讓我有點過意不去了。」

「請千萬不要放在心上,那是我們唯一可以表達誠意的地方。話說回來,令公子呢?」

入江的表情只稍微和緩了一點,旋即搖搖頭。

「還窩在房間里,說是不想踏到雪地上。」

倉田把視線落在自己的腳邊。

「這樣啊……心裡的傷口果然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痊癒的呢!」

「可是,我一定要讓那孩子再一次站到雪地上,就算不滑雪,也必須勇敢地面對現實才行。在沒有達成這個目標之前,我是不打算回去的。」入江的語氣里似乎蘊藏著堅定的決心,可見達樹的精神狀態是真的很糟糕。

「我明白了,要是有甚麼我們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就好了。」

「謝謝你,根津先生也說過同樣的話。也許哪天我真的會需要你們的幫忙也說不定,到時候還請多多指教。」

在談話的同時,入江的視線還是一刻不得閑地望著滑雪場的方向,彷佛是在找人一樣。當倉田問起這件事時,只見他露出一抹尷尬的苦笑解釋:

「那只是一時的自我安慰而已,並沒有太大的意義。」

「咦?甚麼意思?」

「只要有哪個玩雪地滑板的人稍微滑得快一點,我的視線就會不由自主地跟過去,心裡也會不由自主地懷疑,他會不會就是當初的犯人?問題是,肯定找不到的啊!我只有那一瞬間看到他們的樣子,根本不記得對方有甚麼特徵。話說回來,我也不認為他們還會重回這座滑雪場,所以只不過是自我安慰罷了。雖然心裡再清楚不過,但還是沒有辦法停止尋找,因為眼睛就是會下意識地到處亂看。」

倉田感覺自己藏在防風大衣底下的寒毛全都豎了起來。心裡破了一但大洞的並不是只有入江的兒子而已,就連入江本人,也還沒有從一年前的那場惡夢裡被解放出來。

入江呼出一口白色的氣息。

「說了一堆沒骨氣的話,真是不好意思。身體快要凍僵了,我先回房間去了。倉田先生,你要不要也來杯咖啡啊?這你可能比我清楚,蜜月套房裡還有咖啡機呢!」

「不用了……」倉田正打算拒絕的時候,突然改變了心意。犯人會給出甚麼答案固然令他如坐針氈,但是他也很想知道入江達樹現在的情況。「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不過咖啡就不用麻煩了,我看過達樹的樣子之後,就要回去工作了。」

「那孩子,不知道還記不記得倉田先生呢……」

兩人搭乘電梯來到頂樓的十六樓,這一整層樓全都是蜜月套房的房型。

倉田尾隨入江身後進到房間裡面。從開著暖氣的客廳里傳來電子儀器的聲音,有個少年正坐在電視機前,十分投入地玩著電視遊樂器。

「達樹,先把遊戲暫停一下,過來打聲招呼。倉田先生來看你了,你們去年見過,對吧?」

被父親這麼一催促,達樹這才抬起頭來。過了一年,身體似乎也長高長大了。不過五官依舊很孩子氣。眼睛雖然望著倉田的方向,但是卻沒有對焦的感覺。

「你好,最近好嗎?」倉田擠出笑容來問道。

達樹手裡還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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