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節

會議室里的氣氛還是那麼凝重。除了倉田以外,現在只剩下總務部部長宮內和業務部部長佐竹。自從中垣和松宮離開之後,彼此之間就再也沒有進行對話了。事實上,宮內和佐竹一直在竊竊私語著,只不過雙方似乎都不打算將交談的內容與倉田分享罷了。

倉田自己心裡也有數,不需要對這兩個人有任何期待。他們都是中垣的手下,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有想要提出反對意見的念頭。

門外響起一陣騷動,不一會兒,中垣和松宮便打開門走了進來。倉田和宮內、佐竹全都抬頭挺胸,正襟危坐。

「已經跟社長討論過了。」中垣邊說邊坐下。「我直接從結論開始說,結論就是社長答應犯人的要求。贖金……我也不知道用這兩個字形容到底恰不恰當,總之明天之前會把錢準備好。現金一旦湊齊,就按照犯人在恐嚇信上所寫的指示給予回應。呃……我記得好像是要在哪裡掛上甚麼東西來著?」中垣轉頭問倉田。

「要把超過一公尺的黃色布條綁在空中纜車山頂站的屋頂上。」

「就是這個,所以請先準備好布條。」中垣接著把視線移到宮內身上。「已經請社長先跟三協銀行的分行打過招呼,等對方把現金準備好之後,就麻煩你跑一趟去把現金拿回來。」

「沒問題。三千萬是嗎?有點緊張呢!」

「應該可以裝進普通的旅行袋裡吧?──下個月就是一年一度的越野賽了,社長的意思是希望能在那之前把事情解決掉。」中垣輪流看著其他人。

「越野賽……的確是還有這件事呢!」佐竹自言自語地嘟囔。

「如果要打造滑雪道,勢必得把雪整個翻過來對吧?然而在雪地里埋著炸彈的情況下,根本不可能施工。但是飯店在比賽期間的空房早就都已經被訂滿了,要是取消的話,可是會有一大筆損失的。」

他們口中的越野賽,指的是每年都會舉行的滑雪越野賽和雪地滑板越野賽。不只國內外的頂尖好手都會齊聚一堂,切磋較勁,也有提供給一般人參加的賽道。對於這座滑雪場而言,是每年冬天最盛大的活動。

「那就拜託你們了。」中垣再次站了起來。

「請問一下……」倉田攔著他問。「和社長討論出來的結果只有這些嗎?關於要不要報警處理,社長沒有說甚麼嗎?」

中垣非常露骨地表現出不耐煩的樣子。

「當然也有討論過啊!就是討論過了,才決定這麼做是最好的選擇。」

「所謂最好的選擇,是指不要通知警方,照犯人的指示去做嗎?」

「就是這麼回事,我剛才說了半天你都沒在聽嗎?」

「請等一下,遵照犯人的指示給錢,這點我沒有意見,但我認為還是該報警。」

中垣把頭轉向一邊,彷佛是想要趕走討人厭的蒼蠅一般,兩隻手揮來揮去的。

「這是我跟社長充分討論過後的結論,別再羅哩叭嗦的了。」

「難道也不打算關閉滑雪場嗎?」

「你有完沒完啊!」

「可是……」倉田轉向松宮求援,但松宮只是一臉為難地把視線撇開。

中垣逕自走出會議室,宮內和佐竹也跟在他的屁股後面離開。

「居然要讓客人在埋著炸彈的滑雪道上滑雪……」倉田發出了呻吟聲。

「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炸彈吧!」松宮糾正。「雖然確實埋有可疑的裝置,但也不表示犯人真的埋了炸彈。」

「所以本部長的意思是說,就算有可能會發生雪崩,也不見得就真的一定會發生是嗎?」

或許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松宮把嘴唇抿成ㄟ字形。

「我先下去了。」倉田說著,也走出了房間。在走廊上加快了腳步,似乎是想要闖入社長室的樣子。

然而並沒有那個必要,因為社長筧純一郎及秘書小杉友彥的身影就出現在飯店櫃檯前的大廳里。筧似乎正在交代些甚麼,小杉則拿著筆記本在做記錄。

「社長。」倉田趕緊衝上前去。「你現在方便嗎?我有話想跟你說。」

筧用他那雙會讓人聯想到狐狸的單眼皮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倉田看。

「甚麼事?」

「是關於那個事件……」

「倉田先生,」身高將近一百九十公分的小杉居高臨下地對倉田投以譴責的眼神。「請你看一下場合,附近還有客人呢!」

倉田這才猛然想起似的看了一下四周,的確就跟小杉說的一樣還有其他客人。

冷不防,松宮也攪和了進來:「怎麼了?」

「倉田好像對我有甚麼不滿的樣子。」筧回答道。

「我怎麼會對社長有不滿。」

「倉田的意見是,就算不報警,至少也要關閉滑雪場。」松宮壓低聲音,附在筧的耳邊竊竊私語。

只見筧從鼻子里不屑地哼出一聲,把尖尖的下巴指向倉田的方向。

「身為索道部經理,這的確是很正確的意見。如果我站在你的立場,可能也會主張同樣的意見,但是站在經營者的立場,必須從更多面向來處理事情。所有可能會威脅到這家飯店或滑雪場經營的事,我都不能輕易地點頭,因為我對在這裡工作的從業人員具有所謂的社會責任。還是你能向我保證,就算引起軒然大波,也不會對飯店或滑雪場造成影響?還是你有自信就算事情演變成那樣,你也可以迅速地解決問題?」

「這……我沒辦法保證,也沒有這種自信。」倉田低下頭去。

「既然如此,最後的決策就交給我們吧!經營這回事,可是非常嚴峻的。光是採取平穩又安全的手段,就可以解決所有問題的話,那麼誰也不用辛苦了。」

倉田無言以對。雖然不同意筧的詭辯,但也想不出反駁的說辭。他當然很想大聲疾呼:「應該以遊客的安全為第一優先。」但是又覺得肯定會被「萬一以後都沒有遊客要來怎麼辦?」給一句話頂回來。

「看樣子你似乎已經明白我的苦心,那麼接下來的事就拜託你了。」丟下這麼一句話,筧邁開大步離去。魁梧的小杉簡直就像保鑣一樣地跟在他身後。

松宮拍了拍倉田的肩膀。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這個世界可不是光靠原則就可以走遍天下的。」

倉田不以為然地搖頭。

「這是甚麼意思?這不是很奇怪嗎?明明都已經發現那種東西了。你不是說只要確定不是惡作劇就要通知警方嗎?」根津扯著嗓門大聲抗議的反應就跟倉田想像中的一樣。

「我的想法也跟你一樣啊!只可惜經營者似乎有他們的考量。」

「我還是沒有辦法接受。」根津不以為然地搖頭,用力踢著腳底下的雪。

因為怕被其他巡邏隊員聽見談話內容,所以兩人是在雪警巡邏隊的裝備室外頭交談的。

「有黃色的布條嗎?」倉田問他。「要至少一公尺以上的。」

「一定要是布條嗎?如果是黃色塑膠布的話就有。」

「既然要綁在屋頂上,我想用塑膠布也無妨。請在明天之前準備好。」

「我知道了。」根津臭著一張臉回答,然後突然想起甚麼似的又抬起頭來。「倉田先生,你知道入江先生和達樹已經到了嗎?」

「入江先生他們來啦……」倉田沉吟了一會兒之後,微微頷首。「這麼說來,松宮先生好像有提過這件事。」

「好像是今天剛到的,剛才先去滑雪了。」

「去滑雪?父子一起嗎?」

「沒有,只有入江先生,達樹似乎還……」根津說到這裡就沒有再說下去。

「唉,這也難怪。」

「即使已經過了一年,達樹心裡的傷痕似乎還沒有痊癒,所以入江先生才會不顧一切地帶他來這裡,他說希望能讓兒子面對現實。」

看見根津一臉沉痛的表情,倉田心想自己的臉色應該也好看不到哪裡去吧!雖然不能跟入江達樹所受到的傷害相提並論,但是那件事在所有相關人員的心裡全都烙下某種形式的傷痕。

「倉田先生,」耳邊傳來呼喚自己的聲音,只見辰巳就站在飯店的後門。「可以請您過來一下嗎?有客人找您。」

「我馬上去。」倉田應聲,又把臉轉向根津。「那麼就請你轉告藤崎和桐林了。」

根津嘆了一大口氣。

「你是要我轉告他們,不要想指望警方出面了嗎?」

「真對不起。」倉田在臉前划出手刀的動作,轉身走回飯店。

當他走進事務所,已經有個圓臉圓身的男人在等他了。那個男人名叫岡村,是北月町的觀光課課長。岡村一看到倉田,馬上站起來,露出毛髮稀疏的頭頂,低頭致意。

「倉田經理,好久不見了。抱歉在你工作時來打擾你。」

「一直以來承蒙關照了,今天是為了甚麼事勞您大駕?」倉田嘴上問候的是岡村,眼角餘光卻瞟向辰巳。只見辰巳也露出些許困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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