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定風流之笑扶歸 第四十九章 復仇之始

日光的淡金薄紗打在窗欞上,漸漸隱去,換了蒼白的月光,再在長久的等待中,鍍一層霞光的紅。

一天一夜,十二個時辰。

這十二個時辰里,君珂始終沒有動過,她坐在納蘭述床側,靜靜聽著靜室外的不斷回報,靜靜做出了一系列日後足可以影響堯國政治格局的決定。

晏希離開了,張半半正式接任堯羽總統領。

二長老力戰被殺,三長老重傷,傳經長老帶領其餘長老,卸劍以退,野人族停止追殺,卻將所有長老圍困在殿中,聲稱「必須和皇后好好談談,還必須談出點結果,否則諸位就永遠留在這裡養老,天語自會有人接管。」

傳經長老無奈之下,在靜室之外,和君珂達成協議——自此後天語退出堯國政治舞台,宮中朝中永不再設供奉一職,廢除皇后驗貞制,廢除天命星盤立嗣制,廢除天語族皇族世代護衛制。三日之後,皇室和天語,將會聯合將此決議公布天下。

另外,君珂還對天語內部的制度提出了要求,這些要求,傳經長老再三斟酌之下,也終於答應。

從此天語子弟獲得了自由,不必再幼時便和父母生生分離,幼童組隊,去那天語雪原,承受物競天擇,殘酷生存之苦。

從此天語子弟可以選擇自己要走的路,願意接受那樣打磨的當然可以繼續,不願意的,自由擇業,經過訓練的優秀的天語子弟,依舊會是皇室挑選近身親衛的首選,出自天語的各類優秀人才,也會由朝廷優先選拔。

君珂在說服傳經長老時,舉了堯羽的例子,天語的基礎教育制度其實很出眾,天語子弟天份也比一般人要高,這從堯羽的素質上可以看出來,而納蘭述調教出來的活潑靈動的堯羽,才真正展現了屬於天語子弟的風采,遠超留守在天語高原大本營的子弟們。

而屬於堯羽高層的悲劇,正是來自於天語的嚴謹教條和拘束格局,就像戚真思,她該是雪山上睥睨行走自由如風的狼,責任約束了她的腳步,責任也令她不得不做出最殘酷的選擇,從此背負沉重的罪孽枷鎖,最終生生放棄自己。

要自由。

這是她最後的囑咐,用生命換來。

君珂也會不計一切,為她達成。

她悍然下令對抗天語,將景仁宮作為圈禁神聖的天語長老的牢籠,她用閃著寒光的刀刃和鐵般的沉默,告訴那些冥頑不靈的老腐朽們——如果不能如我所願,我便將天語連根拔去。

她親自向長老們展示了她的手令,那道手令是下給西北軍團總領鐵鈞的,手令上明確地寫明天語一族犯上作亂,著西北軍團著力圍剿,但凡天語首領級別者,務必格殺——手令除了沒有填具體時間之外,其餘連怎麼善後處置天語,都已經交代清楚。

傳經長老看見蓋了玉璽的手令之後,閉目一聲長嘆,自此什麼都應了。

他只有兩個請求,現有天語子弟,將會離開高原,補入堯羽,他要看看堯羽的調教風格,到底是不是真的勝過百年的天語規則。

另外,各地屬於天語的流動善堂,將會統一組織,真正辦起固定的善堂,匡扶天下,但必須永遠由天語苦修者管理,不受朝廷干涉。

君珂答應了這兩個要求,她立誓要破除天語舊規,避免朝堂受到他們陳腐思想的侵襲,但從內心深處,她明白天語本身,是十分純粹的組織,正是這種難得的純粹和狂熱,使他們過於局限自身的教條,但這並不能掩蓋他們本質上的乾淨,他們的忠誠毋庸置疑,將善堂交給不涉政事的他們,遠比給朝堂中那些精明油滑,中飽私囊的官兒們可靠。

破除廢舊,讓天語接受新鮮的思想注入新鮮的活力,也許能讓堯國這一天分奇高的異族,真正走出自己的格局,走出一份從未有過的光彩。

或者也許那樣的天語,會漸漸被塵俗侵襲,漸漸變味,不再是可以為皇家忠誠獻出一切的天語。

可是那又有什麼關係?

最起碼,他們自由了。

景仁宮從喧囂恢複安靜,就在這飄雪數日,朝中放假的時光里,對堯國政治格局變動影響最大的幾個決議,已經悄悄塵埃落定。

天又快亮了。

黎明的一線晨曦里,淡白的光線將納蘭述的臉照得雪一般的白,而緩緩睜開的眼睫,烏黑如剛剛逝去的夜。

坐在床邊剛剛合眼的君珂,幾乎立刻就心有靈犀睜開眼,目光相觸那一瞬間,她告訴自己不能哭,可眼淚無聲無息,便潑了滿臉。

納蘭述牢牢注視著她,眼神疲倦,他視線還不是很清晰,卻努力將視野里她的容顏,拼湊完整。

心裡有恍恍惚惚感覺,彷彿走過了很遠的路,歷過了很長的人生,來來去去很多人,曾在盡頭停駐,以為此生再無機會回首,然而如今睜開眼,宮影沉沉,微光斑斕,她在。

便如死而復生,歡喜無倫。

「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聲音低啞,也恍然如夢,自天地那一頭躡足而來,被她拚命追索的手指拉住。

「現在,我們醒了。」君珂伏在他身側,熱淚橫流里將臉貼上他的手背,「從此後,誰也不能將我們拉進噩夢裡。」

手指微微動了動,他此刻能做出的最大力度動作,君珂抬起臉看他,淚痕斑斑的小臉看起來像花貓,眼神希冀,像在等著一個承諾。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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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了……」君珂自窗前抬起頭,看著廊下忙忙碌碌貼著紅金福字的宮人們,回身對身後屏風後微笑,「算起來,這還是咱們認識以來,第一次在一起認認真真過年。」

半透明的屏風後,納蘭述靠在軟榻上,蓋著厚厚的褥毯,微笑看她。

他瘦了許多,這種大手術後,病人的虛弱不可避免,古代這一世免了化療的痛苦,可柳杏林開出的藥方也不是人喝的,很多時候虛弱的身體無法接納那樣的藥性撻伐,嘔吐、盜汗、失眠、虛弱、迅速消瘦……一開始他還盡量避著君珂,強自忍耐,但時刻關注著他的君珂怎麼可能忽略,她乾脆將辦公地點挪到他的寢宮,見人就在他的寢殿之外,每天的葯親手調理,一口口看他喝盡,他失去了三分之二的胃,一開始只能流質,後來便只能少吃多餐,每頓一點點,但必須很多頓,君珂每頓都親自過問,包括半夜餐。

白日辦公,晚上也不得好好休息,她也迅速瘦了下去,兩人經常互相望望,取笑對方蘆柴棒一根,回頭再看看自己,忍不住又一笑——原來是一對蘆柴棒。

這樣的日子很累很瑣碎,君珂卻覺得很幸運,她差一點就失去他,現在卻可以天天看見他的微笑,還有什麼事,比這更幸福?

哪怕是看他受罪心疼得偷偷哭,那也勝過再沒有哭的機會。

兩人含笑默默凝注,不說話,卻沉醉,這樣的情形最近很常見,宮人們視若無睹地繼續。

卻有人耐不得了,輕咳一聲,「皇后,剛才關於大雪賑災哄抬物價的事……」

說話的人低著臉,摳著磚縫,脖子都已經發紅——哎呀呀,陛下和皇后實在太……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張半半似笑非笑,古怪地看了這位新任的戶部侍郎一眼,最近皇后提拔了很多有才幹的新人,都很年輕,也很忠誠,別的都很好,就是太大驚小怪了點。

這算什麼,嘿嘿……等著吧……

「啊?賑災啊……」君珂正想著納蘭述的唇,覺得這幾天他恢複了一些血色,唇淡淡微紅真好看,真想……忽然隱約聽見幾個字,嚇了一跳,「哦……啊……」

第一次面見皇后,充滿崇拜和孺慕之思的年輕侍郎,傻傻地仰著臉,等著傳說中英明睿智的皇后陛下的偉大指示。....

「啊……哦……」君珂思路還沒理清,一眼看見宮女端了葯進去,立即跳起來,匆匆跟進了屏風,「低頭,低頭!」

侍郎茫然低下頭去——低頭?這什麼指示?是要對趁雪災作亂的宵小低頭嗎?不好吧?

君珂匆匆奔進去,納蘭述剛剛喝完葯,一臉痛不欲生表情,宮女見她進來,抿唇一笑,迅速地退了出去。

君珂急匆匆跑上去,佔據宮女剛才的位置,頭一低,臉一靠,唇一堵……

半晌。

「……還好嗎?」

「……嗯……我不想吐了……」

屏風外張半半開始翻白眼——每次都這一招,有完沒完?

君珂臉紅紅地站起,摸了摸唇,濃濃的葯香,還有點淡淡的屬於他的氣息……

自從他喝葯總是要吐,君珂有次無奈焦急之下,堵住了他的唇,從此後陛下就能喝下藥了——只要皇后來唇堵。

用心良苦,動機不純。

傻等的侍郎大人,只隱約看見皇后到屏風後,彎下身,過了一會出來,臉色酡紅,嬌艷欲滴,看得他一呆——雪災有人鬧事這點事,值得皇后如此大動肝火?

「皇后……」

納蘭述的聲音卻淡淡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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