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寂靜里,三百人吼出的嗓子清晰得像炸雷,炸得所有人的表情都一片空白。。
場上對陣的其餘隊伍的馬出現騷動。
棚子里有地位佔據一席之地的各大家族面面相覷。
雲家家主本來是半站起的,忽然向後一個踉蹌。
雷家本來是滿面春風試圖對悍馬敢死隊揮手的,手齊齊僵在半空,忘記放下來。
兩個雲雷最高家族的家主,忽然對視一眼,齊齊看見對方慘白的臉色,和眼底的驚駭。
驚的不是這三百騎的煞氣威風,那雖然讓他們震撼,但還沒到失態的地步。
驚的是這一聲「主上」的稱呼。
由來大陸規矩,等級稱呼分明,各家屬下可以稱呼主人主子或少爺老爺,帶兵的稱呼將軍,世家的稱呼家主,但「主上」這樣的稱呼,只會出現在一種情況。
擁有一國,帝王級!
雷家家主立在棚中,獃獃看著君珂背影,看著那個剛才還被他呵斥,被他隨意拿來打賭的「外地低賤行商女子」,白衣尊貴,披風飛卷,行到她的隊伍之前。
立即有一個目光銳利,腰板筆直的騎士,牽來一匹黑色的駿馬,在她面前微微躬身。
與此同時,悍馬敢死隊每個人的目光都專註地落在少女身上,無人對那些驚訝議論的雲雷百姓多看一眼。
這是紀律,也是威信,這個細節展現出來的內涵,令原本抱著一分「或許是做作?」想法的雲、雷兩家家主,最後的一絲希望破滅。
君珂一笑,翻身而起,雪白披風一卷,在半空展開飛雲一片,悠悠罩落。
她微微抬起手。
人人仰。
她向對面一指,唰一聲,重弓上弦長槍斜指,聲音如刀切整齊,所有鋒銳都沿著她指示的方向,逼向對手,對面列隊整齊的隊伍,為悍馬敢死隊的沉肅和煞氣所驚,不由自主後退。
包括流雲軍在內。
這一退,流雲軍和雲家頓時面色死灰。
不戰而退,這一仗已經必輸。
人人眼神驚駭——對方是什麼隊伍?擁有這樣的鐵血氣質?
雲雷勇武彪悍,但畢竟多年沒有戰事,沒有殺過人的戰士,終究要少了一分鮮血生命才能淬鍊出的凶煞森冷之氣,而這點,久經戰場的堯羽,和長年爭奪草場的羯胡騎兵,都不缺。
對方陣型微亂,高踞黑馬之上的白衣少女,微笑環顧場內,昂起的下頜承載著屬於她的淡定和驕傲。
萬眾此刻屏息。
「果然是她……果然是她……」低低的喃喃聲響起,雷家家主回頭,看見自己的兒子眼光發直,盯著君珂背影,「先前看著有幾分像,果然是那晚城外,和咱們訂下協議的神秘雲雷領!」
「混賬!」雷老爺子一個巴掌便煽了過去,「早不說!害咱們丟這麼大的丑!」
雷大爺捂住臉不敢爭辯,眼神懊惱——這誰能辨得出?之前的梵君和城外那個黑袍陰冷的神秘人,相差太大了!老爺子你不也沒認得出?
雷家人臉色凝重,此時他們已經想到一個可能。
「哈哈,老雷,果然是你們的秘密武器啊。」雲家家主笑得陰冷而快意,「就怕這武器,先捅了你們的要害還懵然不知,當真可笑!」
「那也比被那武器一劍當胸要好。」雷家家主已經鎮定下來,一邊反唇相譏,一邊悄悄囑咐兒子,「傳下令去,雷霆軍不要搶領軍位置,讓給悍馬敢死隊。」
沒眼色得罪了人家,再不補救,當真要找死嗎?
雲家家主卻在此時,站起身來。
他原本後倒在椅上,此刻站起,筆直的背微微前傾,忽然就顯出老態。
眾人的眼光唰一下轉向他,等著他的抉擇。
他們等待一場註定被所有人銘記的決戰,等待百年世家的落寞退場,或者再次強勢宣告自己的不可戰勝。
「不用比了。」雲家家主苦澀的聲音傳遍場內,「我們認輸。」
萬眾嘩然,連君珂都微微揚起了眉。
雲家沒有道理現在就退縮,這不是往日只決勝負的大比,雖然悍馬敢死
隊氣勢逼人,暫時壓制了名垂雲雷多年的流雲軍,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雲家在這場生死攸關的權力博弈之中,不應該退讓一分。
雲家家主慢慢站直了身體。
他已經看出了對方胯下馬是騰雲豹,當初以為她只有一百騰雲豹,結果她又拉出三百,如果三百不夠,她是不是還能拉出幾千?
重甲騰雲豹騎兵,是當今天下絕無僅有的騎兵配備,這一比,流雲軍必敗,前兩場雲家精銳已經有所折損,他不能再讓這三百最精銳的流雲軍覆滅在對方手上,他必須保存實力,等待老祖的回歸。
只要實力仍在,便有東山再起機會,一時榮辱,何足道也。
「爹爹!」雲青宇大驚失色。
咬咬牙,忍下涌到咽喉的逆血,雲家家主後退一步,對雷家家主扯出微笑,「老雷,你贏了。」
按照規矩,為了保證雲雷掌權者的地位穩固,所有前兩場的勝者,都只能歸入雲家和雷家,再以最後一比定乾坤,勝者只能出於雲雷二家之中。當雲家向屬於雷家的隊伍認輸,數百年來雲雷城從無更改的政治格局,終於在此刻易主。
大驚之後又狂喜的雷家,經不住這大起大落的情緒折磨,雷昊獃獃望著遠處的君珂,眼睛一翻,暈了過去。
「我們走。」雲家家主狠狠一擺頭,雲家子弟拳頭攥緊,滿面悲憤,咬牙跟著出了棚子。
場上附庸於雲家的隊伍立即做鳥獸散,只有流雲軍還保持著完整建制,緩緩退場,神色冷肅,面無表情。
雲雷人屏息沉默,面帶哀傷之態,看著掌控雲雷數百年的第一世家,從輝煌舞台上黯然謝幕。
君珂冷眼旁觀,雲家的流雲軍確實不是弱者,雲家肯不戰而認輸,打的還是想保存實力捲土重來的主意吧?
雲家能屈能伸,倒是值得一贊,可惜他們情報工作做得太差。
君珂微笑,馬鞭輕敲,如果雲家知道她身後是兩萬雲雷軍,並且隨著他們的認輸,兩萬雲雷軍將立即進駐雲雷,只怕死也不會認輸吧?
「承讓承讓!」雲家黯然退場,雷家喜笑顏開,雷家家主手一揮,「雷霆軍出動,護送雲家兄弟們出城!」
這是擺明了不放心,要押解他們離開雲雷城,保不準還有半路暗害的心思,雲家子弟勃然色變,雲家家主冷笑一聲,「多謝!不過流雲軍是我雲家私軍,自然也該和我們一起走。」
雷家家主微微猶豫,場上君珂忽然遠遠笑道,「何必讓雷霆軍跑這一趟呢,凈塵大師是此地仲裁之一,昭德寺武僧素來公正,不如勞煩諸位大師。」
眾人都一怔,看向君珂的眼色啼笑皆非——昭德寺地位特殊,雲雷兩家都不敢指使,這外來女子,隨隨便便開口,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阿彌陀佛。」凈塵微微合十,「女施主所言甚是。」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掏掏耳朵——今天的事真是處處透著古怪。
雲家臉色更難看,雷家也露出凜然神色,兩家都沒想到,君珂竟然連昭德寺都攻下了。
一批武僧伴隨雲家遠去,雷家家主長舒了一口氣,轉頭看台上幾位仲裁。
在他灼灼目光逼視下,幾位原本屬於雲家陣營的長老立即垂下眼,毫不猶豫聯合宣布,「雲雷大比,乾堂雷府勝,按例,繼任雲雷宗主!」
百姓的歡呼聲不怎麼熱烈——雷家這個勝利實在來得缺乏說服力,眾人倒是對悍馬敢死隊更服氣一些。
「諸位父老。」雷家家主接過長老們奉上的宗主金劍,唇角掠過一抹苦澀的笑意,隨即上前一步,大聲道,「雷某不才,忝為宗主,日後必將不負此任,還望各位鼎力相助,今日在此,先宣布兩件事。」
「其一,」他一指君珂,「恭請悍馬敢死隊隊長閣下,繼任雲雷宗乾堂堂主。」
眾人歡呼,覺得該當如此。
「其二,」雷家家主聲音一沉,咬了咬牙才道,「並請悍馬敢死隊麾下兩萬一千三百一十六名雲雷軍兄弟,一併併入乾堂!」
歡呼聲戛然而止。
長老們一陣驚呼。
「宗主,你……你瘋了!」一位雷家派系長老拉住了雷家家主的衣袖,急促地低聲道,「兩萬多雲雷軍併入雲雷,你這個宗主,還能坐得安穩?」
雷家家主苦笑,撥開他的手。
雲雷百姓倒沒想到這些,只是陷入一陣茫然,被雲家灌輸了「雲雷軍是叛徒」的概念,天天看著城門血字,此時突然天翻地覆來這麼一手,誰也反應不過來。
又是一片窒息般的安靜,卻有一人聲音,清晰響起。
「諸位,」那聲音帶著笑意,平和安詳,說的話卻如巨雷炸響,「我是雲雷軍領,君珂。」
轟然一聲,雲雷百姓齊齊站起。
「雲雷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