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定風流之千尋記 第九十五章 相濡以沫

柳杏林急忙躲到牆後,看見一隊九城兵馬司兵丁飛快地跑了開去,人人臉上都有疲憊之色,這些人負責燕京治安戍守,今夜城中屢屢出事,他們奔波來去,早已精疲力盡。幾個精力不濟落在後面的兵丁,正面帶不滿地小聲抱怨。

「又要趕往城門,九蒙旗營和江南郡軍幹什麼吃的?一萬多人,攔不住人家三百人?」

「聽說雲雷軍造反了!兩萬多人包圍了城門!咱們有大麻煩了!」

「怕什麼,城內兵力就有十萬,再傳信附近邊軍,兩下一夾擊,兩萬雲雷,還不立刻給包了餃子。」

「得了,勝也好敗也罷,都是朝廷的事,只苦了咱們,上面一張嘴,下面跑斷腿。」

……

士兵們唧唧咕咕地跑過,牆後轉出一臉若有所思的柳杏林。

堯羽衛出城了?雲雷軍造反了?

這是不是說明,納蘭述和君珂都出城了?

柳大夫立刻覺得,他必須要出城。

這個獃子也不是完全不通世務,當然知道此刻城門難出,但他想了想,想起自己曾經給看守城門的一個老兵治好了他的爛疽,也許找到這個人能混出城去。

這麼想定他便覺得一切解決,興沖沖便往城門方向走,忽聽身後腳步雜沓,似乎有人追逐,急忙避到一邊,果然看見一個女子一邊叫著救命一邊披頭散髮在前面奔跑,後面追著一個男子。

此時的燕京治安,處於一種奇異的狀態,守衛力量雖多,但大部分都放在城門和皇宮,以及各處要害衙門,一部分機動力量隨時支援,城內到處巡查是在堯羽衛納蘭述還沒有出城之前,當城門高懸假人頭誘使納蘭述自投羅網時,所有城內巡查力量再次收束,準備和城門大軍前後夾擊堯羽衛,防止他們闖不出城門再回頭散入京城,一定要把他們壓死在兩道防線之間。

誰知道人算不如天算,風雲瞬息萬變的城門之斗,導致全城彙集的兵力還沒來得及對堯羽背後設置防線,堯羽已經出城,而納蘭述帶著君珂反撲回城,這使已經奔往城門的各處兵力只好再次回頭,散入城中搜查,軍隊整束總是不如個人跑得快,疲於奔命的兵丁又有點拖拉,這使城中防守出現了真空狀態。

否則這女子邊跑邊喊,早就應該有人前來查問。

「救命——」那女子似乎體力不濟,聲音嘶啞,氣喘吁吁,手裡抓了個染血的長簪子,似乎那是她用以防身的武器,她正在惶急絕望,一眼看見愣在巷子口的柳杏林,急忙奔過來。

柳杏林只看見眼前一波白光搖顫,轉眼那胸就洶湧逼近,一驚之下轉身就跑,跑了兩步才發現自己在原地踏步,回頭一看,那女子狠狠踩住了他的袍子。

「救我!」那女子見他回頭,一把摟住柳杏林脖子,香氣襲人,軟肉狠擠,柳杏林嚇得七魂出竅,急忙大力撕扯,一邊撕一邊道:「罪過罪過,姑娘姑娘,你快先放手,讓我慢慢想法子救你……」

那女子忽然一低頭,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剎那間熱流一涌渾身一酥,彷彿靈魂也因為這**一咬綻開一個缺口,柳杏林的身子立即軟了下去,那女子眼神得意,攏住他脖子的雙臂突然用力一甩。

身軟體酥的柳杏林,立即被她甩了出去,一個踉蹌撲前一大步,正迎上那個追來的男子。

那人原本沒拿武器,此刻看柳杏林手忙腳亂地撲來,獰笑一聲道:「哪來的小白臉,要給這賤人出頭?找死!」伸手就去腰間抽刀劈來。

柳杏林大急,他也學過幾手三腳貓招式,百忙之下頭一低,躲過那人劈出的刀鋒,反腳抬起,下意識墩在那人屁股上。

他學醫之人注重強身健體,沒有實戰經驗力道卻不小,動作也靈活。那人看出他沒什麼武功掉以輕心,一愣之下已經被他蹬得向前一衝,正沖向那女子方向。

「哧。」

輕微一聲銳器入肉聲響,柳杏林霍然回身,正看見那男子身子抵在那女子面前,彎腰低頭,還是一個踉蹌撲出的姿勢,那女子面色有點蒼白,雙手緊緊抓住了什麼東西。

兩人維持這古怪姿勢一秒,隨即那女子咬牙,將緊緊握住的東西狠狠一拔。

「噗。」

鮮血激射,足有丈高,那人此時才抽搐倒地,咽喉正中,一個深可見骨的貫穿傷。

而那女子手中金簪,從尖端到底端都鮮血淋漓,很明顯,剛才那男子撲過來的一霎,正撲在了她的金簪上,一戳到底,剎那斃命。

至於到底是巧合還是故意命中,只有那女子自己知道。

此時半空血雨降下,那女子機靈地跳開,柳杏林張大了嘴,此時才反應過來。

他殺人了……

他殺人了……

因為他這毫不留情的反蹬,這人才會被簪子刺死。

懸壺濟世拯救生命的大夫,殺了人……

最後一個念頭劈入腦海,柳杏林瞬間傻了,臉色慘白,踉蹌後退,砰一聲,撞在了身後牆壁上。

「你怎麼了?」那女子越過那人屍體,著急地來拉他,柳杏林兩眼發直,喃喃道:「我殺人了。我殺人了。我我我……我違背祖訓……我殺人了……啊……」

他驀然抱住頭,張嘴便要嘶喊。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在黑巷子里餘音裊裊。

「你喊出來,你就又殺了一個人!」那女子柳眉倒豎,捲起袖子,揉著用力過度的手腕,「你吼什麼!人是我殺的,不用你擔干係!」

柳杏林捂著臉,五個大指印清晰可見,眼神卻清醒了點,獃獃看著對面女子半晌,不確定地問:「柳咬咬?柳姑娘?」

「對了。本家。」柳咬咬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眉開眼笑要撫摸柳杏林腫起的臉,「一筆寫不出兩個柳字,合著老天安排你來救我。」

柳杏林趕緊避開她的祿山之爪,苦笑一聲,不敢看地面屍體,喃喃道:「這個時候你怎麼會在這裡?」

「天快亮了,趕緊離開這,邊走邊說。」柳咬咬嫌惡地將屍首踢開一邊,拉著柳杏林就走。

「我們……我們就這麼……」柳杏林一邊被她拉著走一邊頻頻回頭。

「不這麼著那該怎麼著?」柳咬咬沒好氣,「等苦主來?等官府來?然後將我五花大綁,送上刑台?」

「我……」

「大夫,我知道你仁心仁術,看不得這些。」柳咬咬突然回頭正色道,「可是這世道是吃人的,生死之前,太多的善只會傷人傷己。」

柳杏林沉默,半晌嘆息一聲。

兩人情緒都平靜了一些,互相說了說情況,柳杏林才知道柳咬咬被人欺辱,是因為得罪了人。

當初胭脂巷納蘭君讓被刺,常家的小公爺死在了柳咬咬的床上,之後這事雖然被那納蘭君讓壓下,但常家死了繼承人如何心甘?幾次三番詢問柳咬咬,柳咬咬當然什麼也不能說,按照上頭的授意,一口咬定自己當時被打暈扔出去,不知常世凌的死因。

常家之後也被崇仁宮暗示警告,隱晦解釋了常世凌的死因,常家滿腔憤恨無處發泄,不免遷怒柳咬咬,覺得是她給常世凌招來禍患,之後常家人對柳咬咬多有暗中打壓,常家一些旁系子弟也藉機對柳咬咬多加騷擾,先前就是常家二房的一個庶子,對柳咬咬垂涎已久,今夜原本要來求歡,再次被柳咬咬拒絕後惱羞成怒,便想趁今夜燕京事亂,姦殺了柳咬咬,事後推給堯羽衛便是。柳咬咬一路逃竄,才碰巧遇見了柳杏林。

「你要去哪裡。」柳咬咬說完自己的事,問柳杏林。

「我要出城,你還是回去吧,前面很危險。」

柳咬咬雪白的牙齒咬著鮮艷的下唇,艷色灼人,「我也要走,燕京城我不能呆下去了,常家勢大,已經逼得我難以生存,如今又殺了常老四,我留著也是一個死。」

「那我們一起走。」柳杏林想也不想。

他蹬蹬蹬行出幾步,沒聽見身後有腳步聲,疑惑地回頭,看柳咬咬還站在原地,不禁傻傻地眨眨眼睛,道:「走啊,你崴腳了?」

柳咬咬偏頭盯著他,瞅了半晌,笑了起來。

「傻子……傻子……」她搖頭,「就你這簡單腦袋,是怎麼在燕京活到現在的?

城門有上萬大軍,重重上鎖,嚴看死守,不許一個人出城,你怎麼走?」

柳杏林傻眼了,半晌道:「我……我有熟人。」

「誰?皇太孫?沈相?」

柳杏林臉更紅,「西澤門一個看門的老兵……」

柳咬咬清脆地笑了,她一笑,柳杏林立刻閉嘴,他不笨,自然知道她在笑自己荒唐。

「燕京的城門,誰也闖不過去。」柳咬咬斂了笑容,若有所思望著城門的方向,「除非,讓它自己開。」

「燕京的城門,在它不想開的時候,就算雲雷軍,也別想打開。除非,讓它自己開。」

在柳咬咬說出那句話時,另一個方向,有人說出了一句幾乎同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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