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在暗處的人遁去,那頭,在落花巷尋找部下的君珂,聽著風裡的雜音,漸漸進入巷子深處。
與此同時,東陽街也轉出了一群人,人人衣飾低調沉穩,面貌平常,當先一人尤其普通,落在人堆里看不出來的那種,只是氣質非常沉穩,長身玉立,巍然如山,周身那種收斂卻又華貴的氣質,令來來往往的人,明明看不出什麼,也要對那個角落看一眼。
這種情形令那些男子們越發警惕,站立的姿態有意無意將中間的男子護得周全,中間那人卻將眼光遠遠地落在八大胭脂巷的方向,微微皺起了眉頭。
「主子……」似是猜到他的想法,一個護衛低聲道,「那種地方,您去不得。」
其餘護衛都露出贊同的神情,並覺得主子有些異常,皇帝有令要對今天入城的「雲雷新軍官」們加以注意,這事交給燕京府或者九城兵馬司留心一下也便成了,怎麼也勞動不得尊貴的主子,誰知道主子偏偏就心血來潮,說好久沒有出門留心民生,不妨出門一觀,也便來了最熱鬧的東陽街,來東陽街也罷了,路邊茶樓里喝喝茶也就是了,誰知道突然便聽見不知哪個巷子里喧囂,說什麼軍官打死人,主子便急急下樓,看如今那樣子,似乎還打算親身到胭脂巷裡瞧一瞧。
那是絕對不成的,踏足那種地方,給那些聒噪的御史知道,又得上書叨叨多少天。
護衛們連番勸解,男子神色沉吟,似乎對去那裡也有抗拒。末了擺擺手,道:「雲七你帶人去看下,如果惹出事端,先不要報燕京府,妥善處置。」
雲七正要領命而去,突然巷子深處又是一聲大叫,夾雜在紛亂的各種聲音里,模糊不清,隱約還有女子叱叫驚呼,隔得遠,聽不出具體聲音,然而已經轉身的男子,霍然停住了腳步。
他維持著一個半轉身的姿勢,半邊臉隱在陰影里,素來凝定的眼神此刻流轉不定,似乎在仔細辨別風中傳來的聲音。
聽了半晌,女子聲音不復聞,眾護衛以為主子要走,誰知男子在原地煩躁地走了幾步,決然道:「去看看。」
也不待眾人回答,當先就走,眾人只好跟著,有個護衛輕輕扯雲七的衣角。
「喂,你耳力好,你聽出那是誰的聲音嗎?」
「怎麼可能,神也聽不出來!」
「那主子怎麼那麼堅決,我還以為他聽出是那誰……」
「你懂不懂?」雲七肅然敲那護衛的腦袋,「只要主子心裡有那誰,那聲音不是那誰的也會變成那誰;心裡沒那誰,是那誰也當不知道是那誰!明白?」
「不明白……好多那誰……」
「你要懂,你就不是你,你是那誰!」
護衛們的對話如天書,而那誰,其實根本不曉得自己已經成為某些人口中的那誰……==八大胭脂巷,每條巷子都深而曲折。曲徑探幽,山重水複,取的就是隱秘好藏的優勢,誰家的潑辣娘子追進來,不繞昏她絕不罷休。
所以哪裡發生了事情,也不是那麼容易就找准地方,瞻之在左,忽焉在右那幾乎是必然的。
納蘭君讓漸漸也進了巷子深處,在他的耳里,聲音的來源是桃李巷,和君珂尋找的杏花巷一牆之隔。
他從東往西進,避人群而行,追著聲音而去。君珂從西往東來,撥開人流,眼神審慎地盯著四周。
越往巷子深處,周圍人越少,納蘭君讓慢慢停住了腳步;與此同時,君珂也在牆的那頭駐足。
兩個不停出沒危險中的人,幾乎同時感覺到了不對勁,隨即也幾乎是毫不猶豫,連思考都沒有,轉身就走!
各自背向那一霎。
「噗。」
聽起來像是哪裡的煙花火線初初點燃的聲音,在這人流花流鬧如織,遍地胭脂煙光的花柳巷,這種聲音幾乎再尋常不過,八大胭脂巷有個規矩,如果遇見了新開包的嫖客,不僅要給他封紅包,走的時候還放一簇煙花,眾人都見怪不怪,笑著讓開。
隨即果然便是一簇星火哧哧冒起,剛展開的時候確實是普通煙花模樣,然而那金色星火冒到一半,霍然展開!
像烈日剎那間迸射,萬千星光瞬間炸裂,炸出了穹窿萬丈炸出了十萬里黃沙,炸出了天河倒傾炸出了黃河翻波,大片大片的黃色煙氣夾雜著灰黑的碎屑噴洒開來,轉眼便將桃李和杏花兩個巷子周圍十丈都遮得嚴嚴實實,伸手不見五指。
煙氣里傳來人們的咳嗽和驚呼,雜沓的腳步聲急促的喘息聲慌張的呼喚聲迷茫的摸索聲,四面頓時混亂得翻漿。
納蘭君讓的護衛大驚失色,一邊用力揮去煙霧一邊憑記憶往主子身邊靠攏,這些訓練有素的護衛沒人呼喊,以免暴露目標,他們紛紛抽出武器,擋住了四面八方,然而那煙氣竟然濃密得宛如實質,武器拔出來,自己都看不見。
納蘭君讓突然沉下了身體,伏在地上。
煙氣從特製的煙火棒中冒出,離地面有一定距離,只有從底下,才看得清敵人來自何處。
他一頭趴下,護衛們還看不見,納蘭君讓順手扯下了身邊的雲七,雲七霍然醒悟,急忙也趴了下來,一邊踢身邊的人讓他們從低處查敵。
這樣一個個傳遞過去,難免有外圍的侍衛,還沒得到通知,正在凝神等待著不知潛伏在何處的敵人,從噪雜的人聲尋找異音,忽然,「哧。」
極輕的一聲,像有人在遠處輕輕撕破一張紙,伴隨著聲音,深黃色的煙氣里一道劍光如毒蛇,剎那間獠牙一閃而沒。
獠牙撕扯之處,一串深紅的血珠,熟透了的櫻桃一般,滴溜溜滾在灰黃的煙光中,落地的聲音微脆。
「哧哧哧。」
細密的聲音接連響起,綿密如人連續吹落枝頭蒲公英,那些聲音快速有力而乾脆,讓人聯想到精準而有效的出手,幾乎每次聲音發出,都伴隨著一串儂膩的血珠濺開滾落,接連潑出了十幾串,從不同的方向在一色深黃里招展妖艷,不再如零落的櫻桃,而是春季里葳蕤綻放在沙漠邊緣的串串紅。
血光每次亮起,都有身體無聲無息倒落,卻沒有落地的聲音,一雙雙手鬼魅般伸過來,將落地的屍體一扯,一雙黑色的薄底快靴踩著屍體,輕盈地一躍,毫無聲息落向已經漸趨薄弱的圈子中心,人還沒到,薄而透的劍光,已經割裂濃密的煙氣,尖銳的劍尖,像冷笑的眼一閃。
伏地的納蘭君讓,抬起頭來,掌心裡長劍一翻,劍尖已經對準了那偷襲者的要害,只等著對方撲上他的劍尖,然而便在此時,突然聽見身後一聲巨響,塵灰瀰漫,碎磚亂飛,牆壁驟然破了一個大洞,一股殺氣和熟悉的劍鋒逼人的寒氣透後心而來,納蘭君讓沒想到背後也有敵人,不及思考,霍然轉身揮劍倒射——==在煙氣炸起的那一刻,不分地界的煙氣,同樣籠罩了隔鄰的杏花巷;殺手也不分對象,同樣圍住了那頭的君珂。
這些人第一要務是殺她,如果殺不了,逼她到納蘭君讓被刺殺的地點附近,或者讓她在今天受傷,都算完成任務。
煙氣起的那剎,君珂就地一個打滾,啪啪踢走了身側的無關人士,以免等下遭受無妄之災,落下時她也趴在了地上。
都是從風浪中走過來的人,在危機之前擁有最正確的判斷和抉擇。君珂趴落的那刻,一道劍光正好無聲地從她頭頂掠過。
那人一劍落空應變奇疾,劍尖立即垂直向下一刺,君珂卻已經滾出原地,抽出腰間長劍,估算著對方身形,自下而上一劍反撩。
兩人劍尖交擊,沒有聲音,君珂的劍像貼上牆壁的蛇,無聲地游上去,直取那人手腕,那人似是知道厲害,竟然撒手棄劍向後便退,君珂倒是一怔。
一怔間忽覺身後冷風逼人,竟似有無數鋒芒逼向後心,百忙中一個倒翻退向牆邊,她後退也沒忘記剛才這個方向有敵人,人沒到劍已經反手刺了出去。
然而劍尖不過挑起一縷濕淋淋的黃色煙氣,身後的人竟然沒有等著這千載難逢的殺人良機,自動退開,君珂的劍收勢不及,哧一聲刺進了牆壁,牆壁卻如豆腐,竟然一剖便開,身前人影一閃,砰地一拳擊在了已經破開的牆壁上。
轟隆一聲塵霧瀰漫,那牆竟然被這一劍一擊擊碎,露出一個巨大的豁口,君珂的身子正在全力前傾,頓時收勢不及,連劍帶人,向前直射。
隔牆也是濃密的煙霧,氣氛不對,君珂正要站穩自己,驀然煙光里冷電一閃,勁風撲面,一柄長劍,已經無聲倒射而來!
來者出招沉雄狠厲,殺氣一往無回!
隔牆果然也埋伏了殺手!
君珂心中憤怒,回劍一橫,鏗然一聲大響,君珂蹬蹬蹬連退三步,手臂酸麻,正震驚殺手一般走詭異輕靈一路,這人卻好雄渾的內力,對方已經不依不饒,趁勝再殺上來,袍角飛卷之間,攪動煙氣晃動,一陣陣凜冽的嗆鼻的風,人的視野越發不清。
君珂被那勁風逼得說不出話,她怕煙氣有毒也不敢出聲或肆意呼吸,身前那人纏戰不休,她得打出十二分的精神應對,身後還有追過來的殺手,時不時